第四卷：加密纪元，
“探针-α”的实体研发，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监控下，艰难地推进着。
总装车间位于上海远郊一处被废弃的卫星制造厂。高耸的厂房外墙被重新粉刷成不起眼的灰白色，内部却布满了“守夜人”提供的全新空气过滤系统、恒温恒湿环境控制和覆盖每个角落的传感器网络。穿着防尘服的工程师们像沉默的工蚁，在“铁匠”的指挥下，将一个个经过严格屏蔽处理的部件，组装进那具哑光黑色的梭形外壳中。
最大的挑战来自那台“空间谐振扫描仪”。这是基于“信使”遭遇事件逆向设计的实验性设备，核心部件是一组掺杂了特殊稀土元素的压电晶体阵列，需要以极低的功率、极高的频率稳定性，复现符号序列中某个特定参数对应的振动模式。“铁匠”团队花了三周时间，才勉强将振动误差控制在百万分之一以内，但功耗和散热问题始终困扰着他们。
“如果按这个功耗，‘探针-α’携带的超级电容，最多只能支持扫描仪全功率工作三十秒。”一次ark技术协调会上，“铁匠”直言不讳地向陆怀舟汇报，“而且，散热系统会成为一个显着的红外特征源，与我们的低可探测性原则冲突。”
陆怀舟的虚拟影像在会议桌前微微波动，声音平稳：“解决思路？”
“要么削减扫描时间，要么降低功率，要么……改进晶体材料或驱动电路。”“铁匠”给出选项，“但材料改进需要时间，电路优化有物理极限。”
“扫描时间不能少于十秒，这是预设的完整谐振周期。”秦风补充道，“功率降低会影响扫描深度和信号清晰度。”
短暂的沉默后，陆怀舟做出决定：“保留十秒全功率扫描方案。散热问题，在探测器外部加装可展开的辐射式散热片，但增加一个可控百叶窗结构。仅在扫描仪启动前零点一秒展开，扫描结束后立即闭合。这样可以将红外特征暴露时间压缩到最低，虽然仍存在风险，但可以接受。”
这是一个折中但冒险的方案。可展开机构增加了故障点，百叶窗的开合也可能产生微弱的机械振动信号。但时间紧迫，没有更好的选择。
“另外，”陆怀舟调出一份新文件，“轨道计算联合小组已经完成初步方案。利用明年三月的一次‘长征’火箭发射‘遥感卫星群’的机会，‘探针-α’作为次级载荷搭载。火箭会将探测器送往地月拉格朗日l2点附近，然后探测器依靠自身离子推进器，花费约十一个月时间，机动至‘暗星’坐标附近的最佳观测位置。全程不经过任何可能被密集监测的敏感轨道区域。”
十一个月。这意味着即使一切顺利，最早也要到明年年底，才能获得第一手的“暗星”区域数据。而ark协议中“六个月无进展则条款失效”的压力，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我们需要在探测器抵达目标前，就展现出项目的价值。”陆怀舟的目光扫过与会者，“因此，在‘探针-α’发射后，ark必须启动另一项并行研究：利用地面和近地轨道设施，对‘暗星’坐标方向进行持续、被动的‘背景扫描’，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与符号序列相关的微弱信号或异常现象。技术指挥官，这项工作也由‘方舟’团队牵头。”
秦风心中一沉。这意味着“方舟”的技术力量将被进一步分散和绑定在ark的战车上。但他只能点头应下：“明白。我们会组织团队，制定详细的被动观测方案。”
就在“探针-α”的硬件研发和轨道规划紧锣密鼓进行时，“牧羊人”从苏格兰高地寄出的岩石样本，经过数周曲折的匿名物流，终于抵达了陈默设立的另一个隐秘安全屋。
样本被封装在铅盒中，外层是厚厚的石蜡和缓冲材料。打开后，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深灰色片岩，表面覆盖着一层新鲜的、闪着珍珠光泽的淡蓝色蚀刻纹路。
陈默亲自戴上手套，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纹路的样式……与南极冰面上出现过的几何图案，以及“信使”外壳晶体生长的脉络，存在惊人的相似性。都是那种非欧几里得、充满分形迭代意味的复杂结构。但细看之下，又有微妙的区别：高地的纹路更“柔和”，线条转折处常有微小的螺旋收尾，像是某种书写体的变体；而南极和“信使”的纹路更“锐利”，更具机械感。
他将样本交给紧急调来的地质学家和材料学家进行分析。初步结果令人困惑：岩石本身的矿物成分并无特殊，但表面的蚀刻纹路并非物理雕刻或化学腐蚀形成。高分辨率扫描显示，纹路区域的晶体结构发生了“定向重排”，硅酸盐分子沿着纹路线条被微妙地拉伸和扭转，就像被一种无形的、精准到原子尺度的“力场”梳理过一样。
这与“信使”存储单元被写入信息时的物质自组织现象，如出一辙！
“能量形式未知，但作用原理相似。”材料学家汇报时难掩激动，“这证明‘地下光’现象，与南极的光点人形，很可能拥有同源或类似的技术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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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当分析团队尝试将高地纹路的结构，与“信使”带回的符号序列进行数学映射时，发现了几处关键的“接口”区域——高地纹路中的某些螺旋结构，恰好能填补符号序列中几处一直无法理解的“空白”或“断点”。
陈默立刻将这一发现，通过最高密级信道告知了“星语者”团队。“星语者”团队在完全离线的环境下，将高地纹路数据导入他们的符号解析模型。
结果令人震撼。
原本支离破碎、难以串联的符号序列，在加入了高地纹路提供的几个“连接符”后，竟然呈现出一种清晰的、三段式的逻辑结构！
第一段，是一组复杂的时空坐标变换公式，其最终输出指向“暗星”坐标（现在他们知道，这个坐标与南极存在视线关联）。
第二段，是一系列关于“能量共振频率”和“物质相位调制”的参数，其核心频率与比特币“脉冲网络”的“心跳”周期，存在令人费解的谐波关系。
第三段，最简短，也最晦涩，似乎是一组“条件语句”或“协议验证步骤”。其中包含了“牧羊人”报告中提到的“低频震动”参数，以及一个反复出现的、像是指向“地球本身某种长周期活动”的变量。
“这像是一把‘钥匙’的使用说明书，”“星语者”在向陈默单独汇报时，声音因兴奋而颤抖，“第一段告诉你去哪里（暗星坐标），第二段告诉你用什么‘频率’或‘密码’去‘敲门’（共振参数），第三段……似乎是判断‘门’是否准备好被打开的条件（地球状态验证）！”
“条件是什么？”陈默追问。
“还不完全清楚。但那个指向‘地球长周期活动’的变量，我们初步分析，可能和地球的地磁极性转换周期、或更宏大的银河系旋臂穿越周期有关。这些周期动辄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年。”“星语者”回答，“如果这个解读正确，那么这把‘钥匙’的使用，可能需要在特定的、极其漫长的‘地球天文窗口期’才能生效。”
“窗口期……”陈默沉吟，“上一次符合条件是什么时候？下一次呢？”
“正在计算，但这需要更精确的天文和地质数据，以及……对符号中几个未知常数的破解。”
线索正在汇聚，拼图逐渐清晰，但画面却越来越宏大，越来越超越人类的时间尺度。
与此同时，在ark框架内，针对“方舟”外围节点的“帷幕”干扰，正在悄然产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安德鲁团队部署的镜像日志程序，记录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在“守夜人”标准化干扰噪声的掩盖下，那几个被干扰的“方舟”节点，偶尔会接收到一些极其微弱、但明显不属于任何已知通信协议的“背景噪声脉冲”。这些脉冲的出现没有规律，强度远低于干扰噪声，几乎被完全淹没。只有当安德鲁团队使用他们预设的“后门”滤波器进行提取和分析时，才能勉强捕捉到其存在。
脉冲的编码方式……与比特币“脉冲网络”的“心跳”信号，以及南极冰下设施短波脉冲的某些特征片段，存在模糊的相似性，但又有所不同，更像是一种“简化版”或“退化版”。
“难道……‘帷幕’干扰本身，无意中成了一个‘共振腔’或‘催化剂’？”安德鲁在向陈默和秦风密报时推测，“我们的节点原本只是被动监听‘脉冲网络’。现在被强噪声覆盖，反而可能因为某种我们不了解的物理效应，与更底层的、我们之前探测不到的某种‘背景辐射’发生了耦合，接收到了这些微弱的‘次级脉冲’？”
“这些‘次级脉冲’包含信息吗？”秦风问。
“太微弱，太破碎，目前无法解码。但如果我们能长期记录，积累足够的数据量，或许能发现规律。”安德鲁回答，“这需要‘守夜人’继续保持干扰，而我们的镜像日志程序不被发现。”
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利用“守夜人”的监控体系，进行自己的秘密研究。
陈默批准了安德鲁的提议，但要求绝对谨慎，任何数据处理必须在物理隔绝的专用设备上进行，且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ark安全审计发现的数字痕迹。
时间在多重任务的并行推进中，来到了“探针-α”进行首次全系统综合测试的日子。
巨大的总装车间中央，哑光黑色的梭形探测器被悬挂在无尘测试架上，各种管线如同血管般连接着它。穿着白色防尘服的工程师们最后一次检查着每一个接口、每一行代码。
陆怀舟的虚拟影像出现在车间一角的监控室，秦风陪同在侧。ark的其他主要成员也通过加密链路在线观看。
“‘探针-α’，首次全系统通电测试，开始。”“铁匠”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传出，沉稳有力。
电源接通。探测器表面的状态指示灯依次亮起，从绿色到蓝色，稳定闪烁。中央计算机自检通过，各分系统报告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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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子推进器，脉冲点火测试。”
探测器尾部，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幽蓝色尾焰短暂喷出，持续了零点五秒。悬挂系统检测到微弱的反冲力。
“太阳能电池板展开测试。”
探测器两侧的黑色面板缓缓展开，如同鸟类的翅膀，在模拟光照下开始产生微弱的电流。
“通讯系统，激光链路模拟测试。”
一道不可见的红外激光束，射向车间另一端预设的接收靶标，数据传输指示灯短暂闪烁。
一切按部就班，顺利得令人心焦。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测试项目——“空间谐振扫描仪”功能验证。
扫描仪的核心晶体阵列被通电预热。测试程序准备加载那组关键的共振频率参数。
就在参数即将注入的瞬间，监控室内，陆怀舟面前的一块辅助监控屏上，一条原本平稳的地磁扰动监测曲线，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短暂的异常尖峰！
尖峰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幅度也很小，混杂在正常的地磁背景噪声中，几乎难以察觉。但监测系统的智能告警模块，因为关联了“零型异常”关键词，立刻将其标记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探针-α”内部，扫描仪的驱动电路，报告了一个微小但非预期的电流波动——参数加载似乎受到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干扰。
“测试暂停！”秦风立刻下令，“检查扫描仪驱动电路和供电稳定性！”
“铁匠”团队迅速介入排查。初步检查，硬件没有问题。那个电流波动像是来自外部。
陆怀舟的虚拟影像转向秦风，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丝：“技术指挥官，刚才的地磁扰动异常，是否在你们的测试预期或风险预案中？”
“不在。”秦风如实回答，“我们的测试环境做了充分的电磁屏蔽。地磁扰动理论上不应影响室内设备。”
“将刚才那个时间点的所有传感器数据，尤其是扫描仪周边的磁场、电场读数，全部调出分析。”陆怀舟指示。
数据被提取出来。分析结果显示，在参数加载的瞬间，扫描仪晶体阵列周围，确实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但频率特征与即将加载的共振参数高度吻合的“感应磁场”！这个磁场像是被“激发”或“共鸣”出来的，而非来自设备本身。
“扫描仪的共振参数……似乎与地球的某个背景磁场频率，存在某种潜在的耦合？”一位“守夜人”方面的物理学家提出假设。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心头一紧。如果“探针-α”的扫描行为，真的能与地球本身的物理场（哪怕是极其微弱的）发生耦合，那么无论它飞得多远，其扫描活动都可能在地球上留下可探测的“痕迹”！这完全违背了“绝对隐蔽”的原则！
第一次全系统测试，就在这样一个意外发现和骤然提升的风险评估中，戛然而止。
车间内的灯光依旧明亮，但气氛已然不同。
“探针-α”静静地悬挂在那里，黑色的外壳吸收着光线，像一个沉默的谜题。
它尚未离开地球，就已经开始与这片土地，产生了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令人不安的“共鸣”。
裂隙已然出现，微光从中透出，照亮的却可能是谁也无法预料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