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针-α”在沉默中滑行。
离开地球引力圈后，它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色卵石，沿着计算好的轨道，向着地月拉格朗日l2点的方向漂移。太阳能板早已展开，如一对收拢的蝠翼，贪婪地捕捉着来自太阳的稀薄能量。内部，除了维持基本姿态和温度控制的系统，其余部分都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包括那台仍在微微发热的扫描仪晶体阵列。
ark指挥中心建立了一个专门的深空任务监控小组，由“守夜人”和“方舟”人员混合编成，24小时轮班盯着寥寥无几的遥测数据：电池电压、姿态角、外部温度、推进剂余量……数据流平稳得令人昏昏欲睡。
只有在每个月的固定“通讯窗口”，“探针-α”才会短暂苏醒，用那束指向性极强的激光，向着隐藏在深空网络中的中继卫星“眨一下眼”，发送一个经过重重加密、包含基本状态和沿途被动观测数据的压缩数据包。每次传输时间严格控制在008秒，数据量仅相当于一张低分辨率照片。
这些数据包经过数分钟甚至数小时的延迟，才辗转抵达地球，被ark的数据中心接收、解密。内容大多是沿途的星空背景辐射读数、偶尔捕捉到的宇宙射线爆发、以及对预设方向（“暗星”坐标）的初步光谱扫描。一切正常，正常得近乎无聊。
除了扫描仪晶体阵列的温度。
那个读数始终顽固地维持在比环境温度高出5到8摄氏度的水平，无论探测器是面向太阳还是处于阴影，无论外部温度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深空中如何波动。升温似乎已经达到了一个稳定的平衡点，仿佛那些晶体内部有一个持续不断、但极其微弱的“热源”。
“被动能量耦合的稳态。”“铁匠”在分析报告中写道，“推测为地球背景磁场特定谐波分量的远程感应加热。强度虽低，但持续存在，证明耦合通道即使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依然有效。这既是风险，也侧面验证了共振频率的‘真实性’。”
风险在于，这种持续的、可探测的能量交换，是否构成了一个隐形的“脐带”，将“探针-α”与地球牢牢绑定，使得任何具备足够灵敏度的观测者，都能循着这条微温的“痕迹”，追溯到源头。
为此，陆怀舟下令，地球上的“耦合监测网络”全面升级。除了原有的高灵敏度地磁台站，又秘密调动了几颗具备特定频谱分析能力的军用侦察卫星，对地球外围空间进行持续扫描，寻找任何可能与“探针-α”晶体发热相关的异常辐射或粒子流。
同时，马里亚纳海沟坐标处的秘密侦察，也在“蜂后”的操盘下，悄然展开。
她没有使用任何看起来“太干净”或“太专业”的科考船，而是通过层层中介，租用了一艘老旧但可靠的日本海洋地质调查船“海燕丸”，以“太平洋板块边缘热液活动普查”的名义，申请了前往目标海域的航次。船上的人员是“蜂后”精心挑选和安插的混合编队：表面上是雇佣的海洋学家和技术员，核心则是几名她麾下最擅长隐秘行动和电子监控的干将。
“海燕丸”慢吞吞地驶向目标海域。一路上，它按计划进行着常规的温盐深测量和海底沉积物采样，数据实时公开上传，一切都合乎规范，无懈可击。
然而，在接近目标坐标约五十海里时，船上搭载的、经过特殊改装的多波束测深仪和侧扫声呐，开始传回一些异常数据。
海底地形出现了不符合板块构造理论的、极其规则的几何凹陷和隆起，范围不大，但特征鲜明。声呐图像上，某些区域的回波异常清晰，像是海底覆盖着某种异常光滑或高反射率的材料。更诡异的是，船上的磁力仪记录到了持续但微弱的磁场扰动，扰动的空间分布形态，与那些几何地形隐隐吻合。
“不像自然形成的，”“蜂后”通过加密信道，向陈默发送初步简报，“也不像人类活动的遗迹（没有沉船或建筑特征）。更像是……某种‘嵌入’海底的地基或平台，年代可能极其古老（沉积物覆盖厚度估算），但仍有微弱的能量活动（磁场扰动）。已按计划，在周边二十海里范围，秘密布放十二个‘礁石’型被动监听单元。它们会记录所有水声、电磁和微弱的地震信号，数据每七十二小时通过浮标信标加密发送一次。”
陈默回复：“保持距离，不要靠近核心区域。‘礁石’单元以记录为主，禁止任何主动探测行为。倒计时还有多久？”
“根据脉冲信息推算，大约三百九十天。”
时间在流逝，深空的探测器在漂移，深海的秘密在显露。而在地面上，“方舟”与ark的共生关系，也在微妙地变化。
随着“探针-α”项目进入漫长的巡航等待期，陆怀舟开始将更多资源倾斜向“帷幕”行动的扩展和“零型异常”在地球上其他潜在活动迹象的排查。ark的触角借助“守夜人”的国家力量，伸得越来越广，越来越深。
几个与“方舟”“根须网络”有间接数据交换的独立研究团体，收到了措辞礼貌但不容置疑的“安全咨询通知”，建议他们“暂停或调整”某些涉及“非标准加密协议”或“异常数据源”的研究项目。一些暗网中与“园丁遗物”或“上古科技”相关的交易板块，出现了明显的访问干扰和情报污染。
安德鲁团队发现，他们通过“帷幕”干扰秘密接收“次级脉冲”的几个节点，最近受到的干扰强度和模式发生了难以察觉的细微变化。新的干扰波形中，似乎夹杂着极其隐蔽的“探针”信号，像是在反向探测这些节点的响应特性。
“他们在测试我们。”安德鲁向陈默和秦风警告，“‘守夜人’可能已经对我们‘配合’干扰的节点产生了怀疑，或者，他们想确认这些节点背后除了‘方舟’，是否还有其他隐藏的‘听众’。”
“启动二号应对方案。”陈默指示，“让那些节点表现得‘正常’一些——在干扰下，增加一些符合‘受干扰民用服务器’特征的随机错误和性能下降日志。同时，逐步减少通过这些节点接收‘次级脉冲’的流量，将监听重心转移到我们更隐秘的、未被标记的备用通道。”
这是一场无声的猫鼠游戏，在数据的迷宫中展开。
就在这种多方角力、看似僵持的局面下，“探针-α”在离开地球约四个月后，传回了一个真正具有冲击力的数据包。
这个数据包不是在常规通讯窗口发回的，而是触发了一个预设的“异常事件紧急报告”协议。数据量比平时大了十倍。
当数据在ark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被解析和可视化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探测器在飞掠一块并非预定路径上的、直径约五百米的小行星时，其被动射电接收阵列，捕捉到了一段持续约三分钟的、极其微弱的无线电信号。
信号并非来自小行星本身，而是似乎从小行星后方（以探测器视角）的某个深空点“折射”或“散射”过来的。信号频率非常低，调制方式前所未见，但最令人震惊的是，信号的“载波”部分，其数学频谱特征……
与“信使”带回的符号序列中，那个指向“门”或“通道”的核心基元符号，存在高度相似性！
“是它……”“星语者”在“方舟”内部离线分析会上，声音激动得发颤，“是那个‘钥匙’指向的‘锁’发出的声音？还是……类似‘锁’的东西？”
更细致的分析表明，这段信号似乎是周期性重复的，就像一个极其缓慢的“心跳”或“信标”。其重复周期长得惊人，初步估算可能以“年”甚至“十年”为单位。探测器只是极其幸运地，在它漫长周期的某个“活跃相位”刚好路过，捕捉到了这惊鸿一瞥。
“信号源方向大致指向哪里？”陈默追问。
“经过初步计算，信号来源方向，与‘暗星’坐标方向，偏差在3度以内。考虑到信号可能是折射或散射而来，实际源头很可能就在‘暗星’坐标附近！”“星语者”回答。
深空并非死寂。那里有一个缓慢搏动着的、与“钥匙”同源的“信标”。
这个发现让ark高层震动。陆怀舟连夜召开了紧急战略会议。
“这证明，‘暗星’坐标区域确实存在活跃的、与技术线索相关的‘结构’或‘现象’。”陆怀舟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依旧平稳，但能听出一丝罕见的凝重，“‘探针-α’的任务优先级提升。必须确保它安全抵达观测位置，并成功执行扫描。”
“但风险也同步提升。”秦风提醒，“如果那里有活跃的‘信标’，意味着可能有‘监听者’，甚至‘守卫者’。我们的扫描行为，被发现的概率大大增加。”
“所以，扫描方案需调调整。”陆怀舟早有决断，“取消原定的‘单次十秒全功率扫描’方案。改为‘长时间、低功率、间歇式扫描’。将扫描时间拉长到数天甚至数周，每次扫描功率降至原计划的百分之一，间隔随机。用累积效应来获取数据，最大限度降低单次扫描的信号特征。”
“这需要重新编写扫描控制软件，并极大增加数据处理的难度。”“铁匠”提出技术挑战。
“调动ark所有可用计算资源支持。‘方舟’技术团队必须在二十天内完成软件修改和模拟测试。”陆怀舟不容置疑地命令。
新的压力再次降临“方舟”团队。秦风不得不抽调更多的人力投入软件攻坚，导致其他方向的研究，包括对马里亚纳海沟数据的分析、对“次级脉冲”的持续跟踪，都被迫放缓。
然而，就在“方舟”团队全力修改扫描方案时，马里亚纳海沟那边，“蜂后”的“礁石”监听单元，传回了一段令人不安的数据。
在目标坐标核心区域下方，大约海床以下三百米处，监测到了持续的低频震动。不是地震，震源非常浅，震动模式规律，伴随着间歇性的、微弱的蓝光脉冲（通过高灵敏度水下光子探测器捕捉）。这些脉冲的光谱特征……与苏格兰高地“地下光”以及南极冰面纹路的光芒，高度相似。
更关键的是，震动和光脉冲的活跃程度，在过去一周内，呈现出缓慢但稳定的上升趋势。
“礁石”单元记录到的环境磁场扰动强度，也在同步增加。
倒计时，仿佛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而是某种进程的客观反映。
“蜂后”发来紧急评估：“被动监听已接近安全极限。继续布放更多单元或延长停留时间，被未知存在或‘守夜人’其他监测系统发现的概率显着增加。建议：要么撤离，放弃进一步监控；要么……进行一次极其快速、精准的主动采样，获取海底表层沉积物或疑似‘结构’表面的物理样本，然后立即撤离。”
主动采样？那意味着靠近，甚至接触。风险陡增。
陈默陷入两难。深海下的变化可能至关重要，可能关联到“倒计时”的真相。但主动接触的风险无法估量，可能触发类似南极的“净化”反应，也可能暴露“方舟”的存在。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做决定。
“要求‘蜂后’的团队，在绝对保证安全距离的前提下，尝试用最尖端的远程激光光谱仪，对发光区域的海水进行成分分析，特别是寻找是否有异常同位素或有机物释放。同时，调动我们所有可用的海洋水文和历史数据，分析那片海域过去是否有类似的异常记录或传说。”
命令下达。但陈默知道，这或许只是拖延。深海的回响正在变得清晰，而他们手中的筹码和时间，都在一点点减少。
“探针-α”在深空捕捉到了同源的“耳语”。
马里亚纳海沟深处，沉寂的“结构”似乎正在“苏醒”。
地球磁场中那被调谐的“谐波”，与深空的探测器无声共鸣。
一切线索，仿佛正在收拢，指向某个即将到来的、无法回避的交叉点。
而他们，既在努力倾听，也在拼命隐藏。
在这聆听与隐匿的狭缝中，真相的影子，正变得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