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协议文件在精确的十二小时后抵达。文件冗长，条款密布，每一个字都经过法律和技术专家的千锤百炼，力图在合作中封堵所有可能的漏洞，又为“守夜人”保留了充分的控制杠杆。陈默、秦风连同紧急聘请的、经过最高审查的合约律师，花了整整八小时逐条审阅，最终在加密数字签名栏上，按下了“方舟”的印记。
几乎是同时，ark总指挥官的人选通知传来。
不是预想中“守夜人”内部那些名声在外的强硬派将军或情报头子，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陆怀舟。附带的简历简介极其简略：前航天系统资深工程师，后转入“特殊项目协调”领域，拥有“多部门、多国别复杂技术项目管理经验”。没有照片，没有年龄细节，只有一串代表其权限等级的、令人咋舌的代码。
“技术官僚？”秦风皱眉看着那寥寥数行的介绍，“‘守夜人’派一个工程师出身的人来总揽全局？是觉得‘星芒提案’技术性太强，还是……另有用意？”
“或许两者都有。”陈默将那份简介投影出来，“‘特殊项目协调’，这个词很微妙。能协调国家间敏感技术项目的，绝非普通工程师。他的背景可能比简介复杂得多。而且，派一个技术背景的人，至少表面上是释放善意，表明他们重视‘探针-α’的技术层面。”
“那我们这边，技术指挥官人选……”秦风看向陈默。
“你。”陈默的回答毫不犹豫。
秦风一愣：“我？我以为会是你亲自……”
“我需要留在幕后，保持‘方舟’整体架构的稳定，并处理与‘守夜人’协议之外的……其他关系。”陈默目光深邃，“‘蜂后’、‘牧羊人’、‘铁匠’，以及那些散布在全球的‘根须节点’，他们信任的是‘方舟’的理念，而不是一个即将半融入官方体系的‘ark技术指挥官’。这个角色需要有人在前台周旋，既能深入项目核心，又能承受‘守夜人’的近距离审视。你，最合适。”
秦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角色的分量和风险——既是“方舟”在ark中的代言人和技术盾牌，也是“守夜人”重点观察和潜在施加压力的对象。
“另外，”陈默调出一份名单，“安德鲁将作为你的副手，负责数据安全和通讯链路。‘铁匠’带领核心团队负责‘探针-α’的硬件实现。‘星语者’团队在完成符号序列的深度解析后，将作为独立顾问组，只向你和我单向汇报关键进展，不直接纳入ark日常管理。”这是他对“暗星-南极视线关联”这一最高机密的保护措施。
人员架构迅速敲定。协议生效后四十八小时，ark的虚拟指挥部在多重加密网络上建立起来。这是一个高度模块化、权限分割严格的工作空间。“守夜人”方面的人员以代号接入，负责后勤、安全、发射协调、政治风险评估等模块。而“方舟”团队则主导技术研发、数据分析和探测任务设计模块。
总指挥官陆怀舟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指挥部建立的当天晚上召开。
他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显得中性而平稳，语速不快，但条理极其清晰。
“诸位，时间紧迫，客套省略。”陆怀舟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核心，“‘探针-α’项目，目标：验证‘暗星’坐标区域时空异常；测试特定符号序列关联性；获取该区域基础环境数据。优先级：第一，绝对隐蔽，避免任何可能引起‘零型异常’警觉的信号特征；第二，数据获取，尤其是关于时空结构的直接证据；第三，成本与时间控制。六个月倒计时，从现在开始。”
“技术指挥官秦风，请汇报当前项目基线状态和关键路径。”
秦风早已准备好，调出“探针-α”的概念设计图。一个梭形、表面覆盖着黑色哑光涂层的探测器模型悬浮在虚拟会议室中央，尺寸仅相当于一辆小型轿车。
“基线设计基于‘冰苔’单元架构，但进行了深空适应性改造。”秦风开始讲解，“结构材料使用碳纤维复合材料与特种陶瓷，最大限度降低雷达和光学特征。能源系统：体表高效薄膜太阳能电池阵列，搭配高密度超级电容，避免使用可能产生特征辐射的核电池。推进系统：微型离子推进器，仅用于轨道微调，主推进依赖发射火箭赋予的初始速度。所有主动电子系统，包括计算机、传感器、通讯模块，全部封装在多层法拉第笼和电磁吸收材料中，只在预设的、极短暂的‘数据回传窗口’启动。”
“传感器套组包括：超高精度原子干涉仪（用于探测时空曲率微扰）；全向被动射电接收阵列；广角高灵敏度d及红外相机；以及一套简化版的‘空间谐振扫描仪’——这是基于‘信使’遭遇事件分析设计的实验性设备，可以发射极低功率、频率与符号序列中特定参数对应的‘共振探针’。”
“通讯方案：不使用持续信标。数据存储在加固固态存储器中，仅当探测器飞掠预设的中继点（例如，利用某颗小行星或遥远卫星作为掩体）时，才会用指向性极强、频率跳变的激光链路，向深空网络中的中继卫星‘眨眼式’发送加密数据包。每次传输时间窗口小于01秒，平均每月不超过一次。”
秦风的汇报详尽而专业，既展现了“方舟”在低可探测性技术上的深厚积累，也毫不回避技术难点和风险点，比如原子干涉仪在深空极端环境下的稳定性、离子推进器的有限推力、以及激光链路极低的数据回传成功率。
陆怀舟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即提问，而是让“守夜人”方面的几位技术专家（同样以代号出现）提出了十几个尖锐的问题，从辐射防护到轨道热控，从软件容错到遭遇微流星体的概率。秦风与“铁匠”、安德鲁一一作答，大部分问题都在预料之中，但有几个涉及深空导航和异常情况应急处置的细节，双方进行了短暂的辩论。
最终，陆怀舟打断了技术细节的讨论。
“技术方案原则上通过。‘守夜人’将协调‘长征’系列某型号火箭的次级载荷位置，提供发射服务。轨道计算和发射窗口，由双方联合小组在十天内确定。”他话锋一转，“现在，讨论安全与保密协议，以及……‘帷幕’行动的延伸。”
“‘帷幕’延伸？”秦风心中一凛。
“是的。”陆怀舟调出新的资料，“针对南极冰下设施的‘帷幕’协议，将继续保持最高强度电磁干扰和信息遮蔽。但根据协议，ark有权在必要时，对‘零型异常’的其他潜在活动节点，采取预防性干扰措施。”
他指向一幅全球地图，上面标记着几十个闪烁的点，其中包括比特币“脉冲网络”的几个关键数据分析中心（位于冰岛、西伯利亚等地）、“痕迹”数据库中几个近期活跃度异常的坐标，以及……“方舟”名下几个用于“根须网络”数据中转的、极其隐秘的服务器节点位置！
秦风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对方知道得比想象中更多！
“总指挥官，这些节点中，有一部分属于‘方舟’的合法研究设施，与‘零型异常’的主动活动无关。”秦风立刻申辩，“对它们进行干扰，可能影响我们自身的研究能力，甚至破坏‘探针-α’项目的支持系统。”
“风险已知。”陆怀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脉冲网络’的活动模式与南极事件存在明确关联。任何与之有数据交换或技术相似的节点，都可能成为‘零型异常’的感知延伸或潜在攻击跳板。‘帷幕’延伸的目的，是降低这些风险。干扰将是选择性的、非破坏性的，以电磁噪声注入和数据流扰乱为主，不影响硬件安全。”
“那我们的研究数据……”
“ark将建立安全的、物理隔离的数据交换缓冲区。‘方舟’相关节点需将涉及‘零型异常’的敏感数据，定期同步至缓冲区，经安全审查后，再向ark其他模块开放。‘帷幕’干扰期间，缓冲区运作不受影响。”陆怀舟给出了方案，但这意味着“方舟”的一部分数据流转将被置于ark的监控和管制之下。
这无疑是协议中“安全审计节点”的具体化，比预想的更深入。
“我需要与‘方舟’总部商议具体实施细节。”秦风没有立刻同意，他需要为陈默争取斡旋空间。
“可以。但时间有限，‘帷幕’延伸计划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启动第一阶段，优先覆盖‘脉冲网络’关联度最高的三个区域。”陆怀舟没有让步，“技术指挥官，请理解，这是为了确保ark整体，包括‘探针-α’项目，不会因为某个不受控的信息通道而暴露在‘零型异常’的注视下。”
会议结束。虚拟会议室灯光暗下，但压力如同实质般残留。
秦风立刻通过最高安全信道，向陈默汇报了“帷幕”延伸计划的详细内容。
“他们是在收紧缰绳。”陈默听完，声音平静，但秦风能听出其中的凝重，“用安全的名义，将监控和干扰的触角，伸向我们核心网络的边缘。一旦我们默许，下一步可能就是更核心的区域。”
“我们能拒绝吗？或者，有条件地接受，比如只允许他们干扰我们指定的、无关紧要的节点？”秦风问。
“很难。他们选中的节点，确实与‘脉冲网络’存在或明或暗的数据交换痕迹。这是‘方舟’早期为了监控网络而建立的‘监听哨’，他们能找到这些，说明对我们的渗透比想象中深。”陈默思考着，“接受，但要争取主动。提出由‘方舟’的技术团队，主导对这些节点的‘自我净化’和‘主动干扰’方案。我们可以设计一套更精巧的、表面干扰实为保护甚至反向监控的程序，在满足ark安全要求的同时，保留我们的后门和控制力。”
“这需要极高的技术水准，而且不能让他们察觉。”
“所以交给安德鲁最核心的团队，你以项目需要为名，要求他们提供支持。‘帷幕’延伸计划是他们提出的，我们顺势要求‘深度参与技术实施’，合情合理。”陈默指示，“另外，加快‘探针-α’的实体设计。陆怀舟给了六个月，但真正的压力会来得更快。我们必须让项目尽快看到实质性进展，用技术成果来巩固我们在ark中的地位，抵消他们在安全层面的步步紧逼。”
“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ark指挥部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枢纽，同时也是无声博弈的战场。
“方舟”团队在秦风带领下，全力投入“探针-α”的详细设计、部件采购和初步集成测试。他们选择了上海郊区一处由“守夜人”提供安全担保的废弃航天配件厂作为总装车间，周围布满了肉眼可见和不可见的监控与防御措施。
与此同时，安德鲁带领一支精干小队，与“守夜人”派出的网络安全专家团队，共同“设计”针对“方舟”部分外围节点的“帷幕”干扰方案。表面上看，方案严格遵循ark的安全规范，使用“守夜人”提供的标准化干扰发射器和噪声注入算法。但在底层，安德鲁团队巧妙地嵌入了几行自毁代码和镜像日志程序——一旦干扰被用于超出约定范围的目的，或试图窥探节点核心数据，干扰程序将自动失效并留下加密证据；同时，所有经过“净化”的数据流，都会生成一份只有“方舟”掌握密钥的隐藏副本，悄然备份到某个物理隔绝的存储阵列中。
这是一场在比特层面进行的、刀尖上的舞蹈。每一步都必须精确无误，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守夜人”反审计的痕迹。
就在“帷幕”延伸计划启动前夜，陈默收到了一份来自“牧羊人”的、通过一次性物理信标传来的紧急简讯。内容依旧简短：“‘光’再次出现。持续十五分钟。强度为上次三倍。伴有低频震动（非地震）。谷中岩石表面出现新的、类似冰面纹路的蚀刻图案。已拍照，数据随后加密寄送。是否需要干预？”
新的蚀刻图案？陈默立刻回复，要求“牧羊人”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设法取得一小块带有新图案的岩石样本，并千万避免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电子通讯。苏格兰高地的“地下光”现象，与南极冰下设施、比特币脉冲网络、以及“暗星”坐标，是否属于同一张网络的不同节点？新的蚀刻图案，会不会与“信使”带回的符号序列有关？
谜团在增多，而“帷幕”正在落下，试图遮盖越来越多的区域。
启动日到来。ark指挥部内，陆怀舟坐镇中央，监控屏幕上显示着全球三个目标区域的实时状态。随着他一声简洁的“启动”，部署在遥远海岸、沙漠边缘和极地附近的干扰站同时激活。
屏幕上，代表目标节点数据流量的曲线，如同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剧烈波动后，迅速衰减至接近零的水平。取而代之的，是平稳但无异义的噪声信号填充。
“‘帷幕’延伸，第一阶段，完成。”陆怀舟宣布，声音听不出喜怒。
秦风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节点变成灰色，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只是开始。ark这架庞大的机器已经启动，它将按照“守夜人”设定的轨道运行，而“方舟”只是其中的一个部件，尽管是关键部件。
他望向虚拟窗外——那里只有无尽的数据星河。真实的星空，被“帷幕”和重重疑虑遮蔽。
而他们的“探针”，即将启程，去往那片被标记的、未知的深空，试图在遮蔽一切的帷幕上，戳开一个微小的、窥视真相的孔洞。
路还很长，但引擎已经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