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冷硬的乌木镇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她在办公室等。”霍占极淡声道,随即继续刚才的话题,“江城二期数据的核验,你亲自跟。”
庞拓点头:“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约莫半小时,结束时,雨声似乎更急了,敲打着玻璃幕墙,噼啪作响。
霍占极独自走出书房,穿过连接的小厅,推开办公室沉重的实木门。
楚暮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她似乎看了很久的雨景,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烟粉色的长裙衬得身形单薄。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
暖黄的顶灯在楚暮身上镀了层柔和的边,她手里还抱着那个保温汤罐,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看到霍占极的瞬间,楚暮似乎下意识想扬起一个笑容,但嘴角只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便有些局促地抿住了。
“你开完会了?”
她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清晰,“我……带了晚餐,不知道你吃过了没有。”
霍占极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办公桌后,“放着吧。”
他的语气比窗外的雨更加凉淡。
楚暮眼底的光几不可察地黯了黯,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走到会客区的茶几旁,将带来的餐盒一样样取出,摆开。
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声响。
食物的香气悄然飘散,驱散了些许雨夜的清寒。
霍占极已然坐下,打开了一份新的文件,目光专注,仿佛茶几那边的人和物都不存在。
楚暮摆好东西,安静地站了片刻,见他确实没有起身的意思,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独自用餐,只是微微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交握的双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只有雨声、翻页声,和楚暮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霍占极终于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
男人抬起狭长的凤眼,目光掠过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显然未动分毫的菜肴,最后落在沙发里那道几乎要融进背景的身影上。
楚暮维持那个姿势很久了,肩背有些僵硬,低垂的睫毛在眼圈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侧脸于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不是要追我?”霍占极忽然开口,磁性力十足的嗓音在寂静中尤为好听,并带着一丝玩味的冷嘲,“就这么干坐着?”
楚暮肩头微微一颤,抬起眼看向他。
霍占极已经离开了办公桌,正慢步走过来。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少了白日的凌厉,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与……深不可测。
霍占极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视线落在那些菜肴上,“手艺有长进?”
楚暮先是怔愣,似还没从他主动靠近的转变里回过神,片刻后,才略显慌乱道:“你试试看。”
她站起身,拿起干净的碗勺,舀了一小碗汤,小心地放到男人面前的茶几上。
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霍占极没动,只是看着她,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重量,从楚暮微颤的眼睫,扫过她紧绷的朱唇,再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楚暮,”他叫她的名字,慢条斯理,“你猜,霍廷现在,是不是正等着听你汇报,今晚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楚暮指尖一麻,忙就迎上他的视线,努力让声音平稳,“他等不到他想要的汇报。”
“哦?”霍占极挑眉,“那你准备怎么应付他?告诉他,霍占极对你的爱心晚餐不屑一顾,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我会告诉他,”楚暮直视着男人深邃的瞳孔,“你让我进来了,我见到了你,这就已经是进展。取得信任需要时间,霍廷他……有耐心等。”
“倒是会避重就轻。”霍占极嗤笑一声,终于伸出手,端起了那碗汤。
他没有立刻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碗壁,仿佛在掂量什么,“那你呢?你的耐心有多少?或者说,你的演技,能支撑你演多久的情深?”
楚暮脸色白了白,胸腔里翻涌着酸涩。
她很想大声告诉他,不是演技,从来都不是。
现在说这些,除了让霍占极更觉可笑外,还有什么意义?
“我会一直演下去。”
霍占极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仰头,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甚至有些粗暴。
汤碗被不轻不重地搁回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味道一般。”他评价,语气淡得不能再淡。
楚暮的心随着那声响,重重一坠,又因他喝下汤的动作而泛起一丝微弱涟漪。
她忙又夹起一块银鳕鱼,放入男人面前的小碟中。
“那尝尝这个?我按你以前喜欢的口味调的汁。”
霍占极没动筷子,身子向后倚进沙发,目光重新锁住她,那眼神里分布着楚暮看不懂的东西,最终沉淀为一片幽墨的深海。
“楚暮,你应该很清楚,”男人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靠近我,就等于靠近霍家最深的漩涡,霍廷利用你,我同样可以利用你。你所谓的‘追求’,在我眼里,可能下一秒就会变成刺向你的刀,即便这样,你还要继续?”
窗外的雨疯狂敲打玻璃,像无数急切的鼓点。
楚暮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公筷。
灯光将她笼罩,也照出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痛楚和茫然。
但很快,那些情绪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楚暮放下筷子,重又坐回沙发,没有回避霍占极的目光。
“我知道你可能永远不会再信我。”楚暮轻声说:“可我不会骗你。”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最后的清醒和勇气。
“我要继续,霍占极,无论如何,我都想和你继续下去。”
闻言,男人好看的薄唇轻勾而起,犀利的眸子噙了淡淡笑意,神情却是冰冷至极,“我倒要看看,你能为你的阿印,牺牲到什么程度。”
虽然,他早已见识过。
说完,霍占极站起身,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办公桌。
“把东西收拾了,我没那么多时间接待你。”
楚暮嘴角艰难地挽了下,但怎么努力都笑不出来。
“好。”
望着男人颀长却疏冷的背影,她低声应道,旋即开始安静地收拾碗筷。
楚暮知道,今晚这扇门,她算是勉强挤进了一条缝隙。
尽管门后,可能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