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阴云堆积得越来越厚,将午后的天空吞噬殆尽,偌大办公室提早陷入一种昏昧的色调里。
霍占极维持那个姿势许久,目光落在桌角纹丝未动的保温餐盒上。
半晌,男人按下内线。
“占哥。”况子的声音即刻传来。
“盯紧霍廷那边的动静,尤其是他和楚暮之间的任何接触,事无巨细。”霍占极声线淡淡,“还有,城北项目‘特殊货品’的底细,最迟周天,我要看到确切报告。”
“明白。”
切断通讯,霍占极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轮廓在铅灰色天幕下显得压抑而森然,他想起阮墨雪传回的那些情报,以及楚暮现在孤注一掷的固执。
真是……拙劣得可以。
男人薄唇抿成一道冷冽的直线。
霍廷想用她作饵,她便顺水推舟,把自己送到他眼皮底下。
这女人究竟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真以为凭这点伎俩,就能在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左右逢源?
霍占极转过身,视线扫过空荡的沙发。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安静吃饭时微微低头的侧影。
也好。
棋子自己走到棋盘上,总好过他亲自去摆。
—
周末,雨果然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将城市笼罩在一片潮湿的灰蒙之中。
霍占极所谓的视察,地点在城郊一处临湖的私人会所。
表面是几个海外合作方的非正式聚会,实则……
“霍爷,查清了。”况子撑伞站在湖畔廊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雨声里,“三先生接触的那批‘特殊货品’,走的是艺术品拍卖的壳,实际是境外洗钱的渠道。牵头的是个南洋来的掮客,叫杜良。他们想借城北新港的仓储和物流做中转,三先生那边开的价码很高,应该是急需资金填补前些日子被二房狙击的窟窿。”
霍占极倚着朱红栏杆,望着雨滴在湖面砸出无数细密的圆晕。
他穿着一身深黑立领休闲装,身形挺拔,侧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
“杜良,”男人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眸色深晦,“霍允贤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有人,特意给他引了这条路?”
“正在查杜良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关联。不过,”况子停顿道:“二房那边好像也嗅到了味儿,霍廷的一个手下,昨天出现在杜良下榻的酒店附近。”
霍占极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意料之中。
霍廷断不会放过任何能给三房致命一击的机会。
“饵放出去了吗?”他问。
“放了,关于那批‘货’可能牵扯国内几桩旧案的风声,已经通过特定渠道,漏给了老太太那边的洪叔。”况子答,“另外,按照您的意思,霍念小姐目前所在的疗养院,‘偶然’让二房一个还算忠心的老佣人‘猜’到了大致区域。霍长风虽然被禁足,但他手下那个叫阿信的,也有了风声,已经开始暗中活动了。”
“嗯。”霍占极颔首,水够了,鱼也该动了,“看好疗养院,外围设防,内紧外松。在霍长风的人到之前,确保孩子绝对安全。”
“是。”
雨势渐大,湖面腾起朦胧白雾。
霍占极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苍茫,忽然开口,话题跳转得突兀,“她周末在做什么?”
况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
“楚小姐?周五下午去上完课,又去了市图书馆,借了几本电商运营的书。周六一整天都待在溪园,没有出门。今天上午……去了超市,买了不少食材。”况子停了下,补充道:“买的都是您……惯常口味偏好的食材。”
霍占极没说话,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无意识般轻轻叩了一下冰凉的木质表面。
惯常口味?她倒是记得清楚。
只是这份‘记得’,掺杂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男人敛眸,挥去心头那丝莫名的躁意。
无论如何,戏已开锣,他倒要看看,她这出‘追夫’的戏码,能唱到几分真,几分假。
“继续看着。”
“是。”
—
周日傍晚,雨未停歇。
楚暮系着围裙在溪园宽敞的厨房里忙碌,流理台上摊着几本翻开的食谱,她对照着,将处理好的鲍鱼、花胶、瑶柱依次放入紫砂炖盅,动作不算十分娴熟,却异常专注。
灶上文火舔着砂锅底,里面煲着汤底,浓郁醇厚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将军趴在不远处的角落,下巴搭在前爪上,黑溜溜的眼珠随着楚暮的身影转动。
李姐在一旁帮忙清洗蔬菜,忍不住看了楚暮好几次。
太太这两天安静得出奇,除了必要的外出和学习,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厨房里研究菜式。
李姐想起上次霍爷回来时的情景,心里五味杂陈。
汤煲好,楚暮仔细过滤,倒入准备好的保温汤罐。
其他的几道菜也依次装盒,清爽的时蔬,一道煎得恰到好处的银鳕鱼,还有一份小巧精致的点心。
没有过分张扬的摆盘,却处处透着用心。
楚暮脱下围裙,看了看时间。
晚上七点。
有点晚,该出发了。
“李姐,我出去一趟,不用等我吃饭。”
楚暮换上一件烟粉色的针织长裙,外搭米白风衣,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脸上化了淡妆,气色比前几日好些。
“哎,路上小心,雨大。”李姐将包好的餐盒递给她,又递过一把伞。
楚暮接过,摸了摸将军凑过来的头,“乖,在家。”
她推门走入雨幕,夜色已浓,路灯在雨丝中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网约车驶向盛华大厦,楚暮望着窗外流淌的霓虹,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她知道自己在进行一场豪赌。
赌霍占极对她尚有一丝未泯的复杂心绪,赌她的‘主动’和‘坦白’能换来一点点靠近的缝隙。
楚暮也知道,前路遍布荆棘。
霍廷的虎视眈眈,霍家深不见底的漩涡,还有横亘在她与霍占极之间那条名为‘霍印’的、她亲手划下的误会深渊。
但,她不能退。
至少,在彻底偿还那份迟来的理解与愧疚之前,在他父母的血海深仇未得昭雪之前,在她看清自己那颗早已沦陷的心的全貌之前……
她不能退。
—
盛华顶层,灯火通明。
霍占极这会儿正在书房与两位合作商低声商讨工作。
庞拓也在,汇报着江城港口的一些后续细节。
当内线提示楚暮到达时,书房里静了一瞬。
庞拓看向霍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