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北苑堂屋。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霍老太端坐在黄花梨木的罗汉床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缓缓扫过下首跪着的霍长风身上。
地上还残留着未能完全清理干净的茶渍和细小瓷碴。
霍长风双手撑在身侧冰凉的金砖地上,手背青筋隐现,那上面还有一道被飞溅瓷片划出的新鲜红痕。
整个房间里落针可闻,只有霍老太指尖拨动佛珠的细微摩擦声。
时间仿佛被这凝重的气氛拉长了,每一秒都是一种无声的凌迟。
霍长风能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冰冷、审视,带着沉甸甸的失望和深不见底的愠怒。
他喉咙发干,后背的衣衫却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终于,霍老太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将佛珠轻轻搁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响,在沉默中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长风,”霍老太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听不出多大情绪跌伏,可越是如此,越让人不寒而栗,“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父亲虽然不成器,但你小时候,还算机灵。”
霍长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霍家的规矩,你从小就懂,哪些线能碰,哪些线是死线,我以为你心里有数。”
霍老太的语调渐渐转冷,“当年霍立的事情,闹得这个家几乎分崩离析,你爷爷到死都放不下外面那个贱人,我这条老命,也跟着折损了不知多少,这些,你都忘了?”
“奶奶,那不一样。”霍长风声音沙哑,抬起头来急忙解释,“我是您的孙子,念念是您的曾孙,我们都是奶奶的血脉,跟当年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霍老太嘴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你爷爷当年有什么区别?到底是哪个来路不明的狐狸精把你迷住了?居然还敢背地里生孩子。有些孩子生来就是债,是孽,是悬在家族头顶的刀!霍家是什么垃圾收容所吗?什么样的野种都能随便进门?!”
霍长风眼角有些发红。
他赶在霍廷添油加醋曝光之前,亲自来找老太太坦白私生女的事,就为了尽最大努力保住女儿,把伤害降到最低。
“奶奶,那孩子毕竟是我的亲骨肉……”
“哼。”霍老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无情的打断他的话,“我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孩子多了,你是自行处理,还是要奶奶帮你?”
这话说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狠绝。
霍长风脸色白了又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见他不说话,霍老太便就质问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奶奶!”霍长风猛地挺起上身,急道:“您真要如此吗?念念很乖的,您见了一定会喜欢……”
“住口!”霍老太骤然提高音量,那陡然凌厉的气势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震了震,“我问你,她现在,人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霍长风咬了咬牙,终究没敢说出具体位置。
他怕,怕奶奶盛怒之下真的做出无可挽回的决定。
“安全?”霍老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紧盯着霍长风,眼中是看透一切的凛冽,“在这霍家,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我是养出了一群好儿孙。”
说着,霍老太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胸中翻涌的怒气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毕竟,眼前跪着的,是她的亲孙子。
而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女孩,理论上,是她的曾孙女。
可家族的脸面,当年的心结,现下的危局,像一道道绞索,让她无法,也不能心软。
“从今天起,你手中打理的东区那几个场子,还有新港的物流线,都交出来。”霍老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决断,“我会暂时让人替你管着,你,给我老老实实在老宅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更不许再接触那个孩子。”
这是变相的禁足和削权,霍老太虽明面没过问霍家的生意,却是掌握命脉的关键。
霍长风心里大惊,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痛楚,“奶奶!那些生意……”
“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霍老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还是你觉得,你捅出的篓子,值不上这点代价?或者,你想让我用更彻底的办法,来清净门楣?”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像重锤砸在霍长风心上。
他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凉和颓然。
霍长风知道,这已经是奶奶在盛怒之下,能给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宽容’。
用他的自由和部分权力,换取霍念暂时的‘不存在’。
“……行,我答应。”霍长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抬起时,眼底布满血丝,却不再有挣扎,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灰败和深藏的恨意。
那恨意,并非针对眼前的老人,而是指向逼得他至此的霍廷,指向这吃人的家族漩涡。
霍老太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终究只是挥了挥手,“出去吧,记住我的话,若是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也别怪奶奶心狠。”
霍长风站起身,因为久跪,腿脚有些踉跄。
他最后看了一眼重新拿起佛珠,闭目捻动,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祖母,转身,一步步退出了堂屋。
雕花木门在男人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那令人难忍的压抑。
霍老太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手中捻动佛珠的速度无意识地加快。
她低声,近乎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这空寂的屋子听,“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老大……你要是还在……”
她当初,就不该再多生下那两个畜生。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檀香里,只剩下一声悠长而悲痛的叹息。
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老妇人,此刻的身影,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孤独。
她维护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体面,却清楚地知道,水面下的暗流,已然汹涌到快要压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