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僵直地站在原地,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如纸,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涣散。
庞拓睨着她骤然失魂的模样,胸中那口郁气稍平,心情却也更添复杂,“占哥父母感情极好,那次出海,本是为了庆祝夫人怀上二胎,也是大先生想带夫人散心……结果,一去不回。占哥那时年纪虽小,但有些事,他记得比谁都清楚,沉船事件不仅仅是一场意外,是蓄意的谋杀,一尸两命。”
楚暮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沙发靠背。
将军见状,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
楚暮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霍占极的恨意如此深重,如此冰冷刺骨,为什么他的复仇布局如此精密漫长,不容丝毫差错。
那不是简单的父母之仇,那是血海深仇,是未出世弟妹的生命,是一个温暖家庭被彻底摧毁的绝望。
而自己……自己却曾为了‘霍印’,近乎偏执地消耗着他的资源和耐心,甚至可能……在无意中阻碍或轻忽了他的痛苦。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如同潮水般将楚暮淹没,几乎窒息。
“我……我……”楚暮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决堤,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再说不出来。
庞拓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暮姐,占哥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埋在心里,自己扛着,但作为跟着他这么多年的人,我看得出来,他……”
庞拓停了停,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对你,终究是不同的。否则,以他的性子,你触碰了他的底线,别说他还能抛开恩怨去替你涉险救人,恐怕连你的下场都不知如何。反正,绝不可能只是现在这样。”
这话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楚暮的心更痛。
这种‘不同’建立在如此沉重的血仇和深刻的误解之上,如同行走在刀尖,每一步都鲜血淋漓。
这一切,要她该怎样告诉霍占极,她仅仅只是认错了人?
“他现在……有什么打算?”楚暮抹去眼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知道真相后,她无法再仅仅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庞拓摇头,“占哥的情况,没有吩咐,我不能多说,但眼下二房和三房剑拔弩张,霍廷既然找了你,必定还有后手,占哥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他看了一眼女人身旁的将军,“暮姐,你先休息吧,将军没事,找到时,只是受了点惊吓,我早已经安抚好了。至于占哥,你……暂时就别太操心了,有时候,不过问,不插手,或许才是……”
才是对彼此都好。
庞拓没说完,但楚暮懂了。
她缓缓点头,笑容僵硬,“我明白了,谢谢你,庞拓。”
庞拓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溪园。
两人方才的交谈过程中,李姐是选择回避的。
楚暮呆立了许久,直到将军用鼻子轻轻拱她的手指,才恍然回神。
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将军,把脸埋进它厚实温暖的颈毛里,无声地流泪。
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己的爱情无望,而是为了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独自在黑暗里行走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为了他那未曾谋面便已夭折的弟妹,也为了自己那迟来的、沉重的理解。
与此同时,盛华大厦顶层。
霍占极从溪园回到这儿后,一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星河。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灯火,如同他此刻晦暗难明的心绪。
“占哥。”况子的声音从内线电话传来,打破了寂静,“人接到了,在安全屋。”
霍占极转身,眼神瞬间恢复锐利清明,“情况。”
“霍念受到了惊吓,一直哭闹要找爸爸和楚阿姨,我们的人安抚了很久才睡着。保姆很配合,但显然也吓坏了,反复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按吩咐偷偷带孩子出去见爸爸,才刚撑伞走到路旁,突然就有人冲过来想抢孩子,幸好我们的人一直暗中跟着,及时拦下了。”
况子顿了下,“动手的人很业余,不像专业绑匪,倒像是……临时找的地痞,目标是孩子,但似乎也没下死手,更像制造混乱和惊吓,我们的人处理干净了,没留尾巴。”
霍占极凉薄的唇瓣扯出抹极淡的弧度。
霍廷的动作果然快。
这手段低级,但有效,足够激怒霍长风。
“霍长风那边什么反应?”
“已经炸了。”况子说道:“他接到保姆语无伦次的求救电话后,忍不住跟着现身,虽然我们的人已经撤离,现场也清理过,但他不是傻子,猜到是二房动的手,听说他回去后,在自己场子里砸了不少东西,扬言要霍廷血债血偿。”
霍占极走到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坐下,搭起修长的左腿。
一切都在按他的剧本走,甚至更快。
到时候,霍印一定会被牵涉在内。
霍占极靠进宽大的椅背,闭上眼。
墙角的落地灯洒下一片昏暖的光,恰好斜斜切过他脸部的轮廓。
光线在男人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极深的影,让那本就分明的五官更显深邃阴骇。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并非身体之累,而是源自骨髓深处的孤寂与沉重。
复仇的齿轮已经高速转动,停不下来,也不能停。
所有挡在路上的人或事,包括那些不合时宜的情感,都必须让路。
楚暮那双含泪的眼睛,却再一次固执地浮现。
霍占极猛地睁开眼,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