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占极眼眸一深,神色却是沉静得可怕。
李姐在厨房听了个一知半解,以为是自己引发了争吵,忙急切地端着姜汤出来。
“霍爷,您千万别怪太太。”
她连连解释,“都是我的错,是我非要带将军出去洗澡,是我没牵牢绳子,才让它受惊跑丢了。太太回来发现将军不见后,一直都在外面淋着雨找,真的不关她的事。”
李姐说着,将姜汤放到茶几上,双手不安地在围裙上搓着,鼓起勇气看向霍占极。
男人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眼神并不如何凌厉,甚至没什么明显的怒意,只是深不见底。
李姐被他这么一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垂下头不敢再言。
霍占极并未对李姐的辩解做出任何回应,他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便漠然移开,重新落回楚暮苍白却倔强的脸上。
仿佛李姐的解释,或她这个人,都无关紧要。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汽车停稳的声音,紧接着是庞拓熟悉的嗓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慢点,慢点,到家了。”
玄关处传来爪子挠门的窸窣声。
虚掩的大门一开,一道矫健的黑色身影如旋风般冲了进来。
浑身毛发蓬松干净,带着宠物店特有的香波味道,正是将军。
德牧一眼就看到了大厅中央的霍占极,它猛地刹住脚步,耳朵竖得笔直,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不敢相信。
下一秒,它喉咙里发出激动又委屈的呜咽,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四蹄发力,直直朝着霍占极扑去。
霍占极站在那里,没动。
将军扑到他腿边,立起前肢,两只大爪子急切地扒拉男人的裤腿,湿漉漉的鼻子不住地往他手边凑,喉咙里的呜咽声又软又急。
男人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着脚边激动不已的毛孩。
须臾,霍占极伸出手。
将军立刻将毛茸茸的脑袋拱进他手里,用力蹭着,尾巴甩得啪啪作响,恨不得整个身子都贴上去。
它太久没看到主人,亲热劲儿过头。
霍占极的手顿了顿,随即,那修长的手指曲起,没什么章法却力道适中地挠了挠将军的下巴和耳根。
楚暮一直悬着的心,在看见将军活蹦乱跳、甚至还被洗得香喷喷的那一刻,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她连忙走过去,在将军身边蹲下。
“将军……”
她轻声唤道,伸出手想摸摸它。
将军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转过头,舔了舔楚暮的手指,旋即又将注意力转回霍占极身上,脑袋蹭着男人的掌心,尾巴扫过楚暮的小臂,将两人无形地圈连在一起。
楚暮仔细检查着将军,从头到脚,确认它没有任何伤痕,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只是精神有些亢奋。
她松了口气,抬头,正对上霍占极低垂的视线。
男人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将军的脑袋,灯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深处的情绪。
从这个角度,楚暮能清晰地看到霍占极下颌线完美的弧度,以及羊绒衫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
这一刻,没有尖锐的质问,没有冰冷的对峙。
只有一只失而复得的毛孩,在两人之间亲昵地蹭着,空气中弥漫着宠物香波的味道、姜汤微微辛辣的气息,还有窗外未曾停歇的雨声。
恍惚间,竟有一种错觉,像寻常夫妻,在寻常的雨夜,为他们共同养育的毛孩子担惊受怕后,终于迎来团圆的安心。
但这安宁假象,脆弱如琉璃。
霍占极忽然收回了手,将军不舍地呜咽一声,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掌心。
“庞拓。”男人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一直静立在玄关处避免打扰的庞拓立刻应声:“占哥。”
“带将军去休息,再多检查一下,确保没事。”
“是。”
庞拓走上前,熟练地拍了拍将军的背,示意它跟自己走。
将军看看霍占极,又看看楚暮,似乎有些犹豫,但在庞拓的轻声催促下,还是听话地跟着离开了大厅,去了它在二楼拐角那个舒适温暖的窝。
温馨的幻象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消散。
李姐见状,也识趣的退回厨房。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那碗渐渐不再滚烫的姜汤。
霍占极的目光重新落到楚暮身上,那层因将军而短暂出现的、几乎不可见的柔化痕迹已彻底消失,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寂。
“说说看。”他薄唇微启,仅吐出三个字,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楚暮仍蹲在地上,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有些弱势。
她缓缓站起身,腿有些麻,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霍廷今天在市图书馆找了我。”
虽不太明白男人那话究竟是不是指这个,楚暮仍是不余遗力的坦白,“他想拉拢我,认为我可以成为他牵制你的棋子,他还提到了霍念,说你是故意让那孩子暴露。”
她将自己与霍廷的对话,包括他的威胁、利诱,都简洁明了的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反应和那句‘容我想想’。
说完,楚暮静静看着霍占极,等待他的反应。
她知道,以他的掌控力,霍廷找她这件事,霍占极可能早已知晓。
但她需要亲自说清楚。
霍占极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只有指尖在羊绒衫袖口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所以,”男人缓缓开口,声线低沉,“你告诉我这些,是表忠心,还是求庇护?”
楚暮心口一刺,深吸了口气,“我只是陈述事实,霍廷的意图很明显,他想逼你出手,想从你可能的反应里找破绽。我不聪明,但至少不想稀里糊涂成了别人捅向你的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虽然我这把刀,可能钝得连纸都划不破。”
霍占极凝视着她,眸色深沉难辨。
忽地,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
“刀?”男人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霍占极身上清冽的气息强势地笼罩下来,“楚暮,你太高估自己了,在我眼里,你连刀都算不上。”
他的话语残忍而直接,楚暮脸色更白了一分。
“顶多,”霍占极微微俯身,逼近她,嗓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冰冷质感,“是一枚还算有点用处的棋子,霍廷想用,我何妨将计就计?”
楚暮猛地抬头,撞进男人讳莫如深的黑眸。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片冷静到极致的权衡与算计。
她忽然明白了。
她的挣扎,她的解释,她此刻的忐忑与微弱期望,在他庞大的复仇棋局里,或许早已被计算在内,标好了价码。
“你……”楚暮声音有些发颤,“你早就料到他会找我?”
霍占极直起身,拉开了距离,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淡漠姿态,“他的行动力,比我想的倒是快了一点。”
“那霍念……”
“那不是你该问的事。”男人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沉默再次蔓延,雨声清晰地敲打着玻璃窗。
良久,霍占极的目光掠过那碗已经温凉的姜汤,复又看向她洗了澡还未完全干透的发梢。
“把姜汤喝了。”他命令道,语气依旧冷淡,“李姐。”
一直缩在厨房门口不敢出来的李姐连忙应声,“在,霍爷。”
“看着她喝完。”
说完,霍占极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沙发,拿起自己那件湿冷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推门步入了仍旧淅沥的雨夜之中。
银灰色的车子很快发动,灯光划破黑暗,消失在庭院门口。
楚暮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良久未动。
将军不知何时又悄悄凑了过来,安静地趴在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李姐小心翼翼地将姜汤端到楚暮面前,热气已散尽,只余温吞,“太太,趁还有点温,喝了吧……霍爷他,也是关心你。”
楚暮缓缓接过瓷碗,指尖触及温凉的碗壁。
她低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液体,里面倒映出自己模糊而苍白的脸。
不知为何,眼下,她竟忽然联想到西嫣。
甚至可以感同身受,被自己所爱之人,无情对待的悲哀。
就如霍占极所说,他们之间若没有这场契约婚姻,他根本连正眼都不会多瞧她。
如此,他又怎会记得,当年宴会上,她的一眼定情?
楚暮端起碗,将已然温凉的姜汤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姜的辛辣和一丝残留的暖意,却暖不了四肢百骸透出的寒。
窗外,夜雨未歇,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恩怨情仇,都冲刷进更深沉的黑暗里。
刚从二楼走下来的庞拓,无奈摇了摇头。
“暮姐。”
装了这么久,他还是习惯这样叫她,“占哥对你怎么样,旁人都看在眼里,你却为了自己的私情,完全置他和他父母于不顾。”
庞拓知晓霍占极什么脾气,他本不该插手此事,想想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占哥为你跑去金三角,与仇人剑拔弩张,我们手里拿的都是真枪实弹,要不是他性子稳得住,你今天连他一具完整的尸体都不可能再见到。”
那一趟冒了多大风险,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根本无法想象。
若非占哥亲自出面,谁到了妙坤面前都是个死。
楚暮知道要帮杨森脱罪不容易,但不知竟会这么凶险。
光听庞拓短短几句,便是心惊肉跳。
楚暮眼中渐渐含泪,想解释的那些话,更加难以启齿,“他恨我是应该的。”
“何止应该。”
庞拓不由握紧拳头,他虽不像况子那般对楚暮动了杀念,一提及,却也是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占哥母亲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三个月身孕?”
“什么?”
这一惨烈真相,令楚暮瞬间如坠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