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约用印已毕,高台上紧绷的气氛却未完全散去。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
北畠显能与细川满元各怀心事,并未立即告辞离去。
侍从撤去残茶,换上新的茶点,徐辉祖与徐增寿略作陪同,言语间皆是“永固邦谊”、“共襄盛举”之类的场面话。
两位倭使勉强应和,心思显然早已不在此处。
不多时,徐辉祖以“尚有军务”为由先行离开,留下徐增寿陪同。这正合某些人的意。
稍坐片刻,北朝使者细川满元便寻了个由头,恭敬地请徐增寿“借一步说话”。
二人移至观演台一侧的静室。
细川满元挥退随从,室内只余他与徐增寿二人。
“徐大人,”细川满元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与先前在高台上的沉稳判若两人,“签约大事已了,本不当再扰徐大人清静。只是上次与大人言及的那批火铳”
徐增寿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神色淡然:“哦?贵邦当真有意增购火铳?”
“当真。”细川满元抬头,目光恳切,更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前次相谈,外臣曾言,若上国肯匀出部分,我朝愿以市价加倍购买,以示诚意。今日得见天兵神威,更觉火器之利,关乎邦国存续。不知此事是否尚有转圜余地?天朝殿下那边可有消息?”
徐增寿心中暗笑。
「方才那场演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见识了真正的雷霆之威,谁还坐得住?这细川满元倒是能屈能伸,前倨后恭得毫不拖泥带水。」
他略作沉吟,面露“难色”:“细川大人,正如徐某上次所言,消息已经传回国内,但目前还没有得到殿下回复。”
细川满元心下一沉,却听徐增寿话音一转:“不过嘛”
“不过什么?徐大人但请明言,但凡我幕府力所能及,必不敢辞!”细川满元立刻接口。
徐增寿放下茶盏,似笑非笑:
“前番随船而来的军械,共五千支。南朝已购入三千支。剩下两千支,本是用以维护矿场、商路秩序,以防不测。”
他顿了顿,扫了细川满元一眼,又继续道:“如今我兄长已至,这维护矿场、商路秩序等事,已然无忧。”
那语气充满了十足的自信,却让细川满元心头微微一颤。
“细川大人方才也见了,我大明将士所用,皆是更新式样的火器。这批旧铳,留在库中也是闲置。既然贵邦确有诚意,且大人先前有‘加倍’之言也罢,谁让徐某与细川大人投缘呢。那两千支,便依大人先前所言,作价处理予贵邦,如何?”
细川满元精神一振:“徐大人大义!上次购买,是每支作价五百两”
“不错,”徐增寿点点头,“两千支,每支五百两,计一百万两。加倍购买,便是二百万两。你我老交情,规矩照旧,一次性付清,给你打个九折,便是一百八十万两。细川大人,这个价格,可还公道?”
一百八十万两!
细川满元只觉得心口一抽,一股腥甜气直冲喉头。白马书院 罪歆璋节耕芯筷
这价格,几乎是幕府一年岁入的一小半!但一想到方才海上陆上那毁天灭地的炮火,再想到南朝已经从大明获了3000支旧铳
这钱,不能不花。
他强压下心头剧痛,挤出一丝笑容:“公道,自然公道。上国精良火器,价有所值。只是”
他话锋一转,试探道,“外臣听闻,南朝方面购械,似乎并非全数以现银支付?”
徐增寿挑眉,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细川大人消息倒是灵通。不错,南朝国小民贫,一时难以凑足全款。我朝体恤其难处,准许其以物资或提供劳役之形式,折抵部分款项。怎么,贵邦富庶东海,难道也有难处?”
细川满元心中暗骂,面上却是一片诚恳:“让徐大人见笑了。幕府虽有些积累,然近年用兵,开支浩大,一时凑齐一百八十万两现银,也确有难处。不知能否效仿南朝之例,部分以劳役折抵?我邦别的不多,丁壮劳力却是充裕。石见银矿开采,想必也需大量人手。”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现银能省则省,劳力嘛,幕府治下百姓众多,征发便是。
既买了军火,又解决了部分流民安置,还能顺势介入银山开采事务,虽无主权,却能混个脸熟,了解内情。
徐增寿心中明镜似的,故作思考片刻,抚掌道:“这倒也是个法子。我朝开采银矿,确需大量可靠劳力。细川大人既有此心,本官岂有不准之理?便依南朝例,准许部分折抵。大人看,如何折算为宜?”
细川满元小心翼翼道:“外臣愿付现银一百万两。其余八十万两,可否以相应丁壮劳役抵充?至于劳役作价可否参照南朝之例?”
他故意将一百八十万两说成一百八十万两的欠款,又暗示参照南朝标准,想争取最优惠条件。
徐增寿心中冷笑,面上却爽快:“可。就依细川大人。一百万两现银,另加折抵八十万两的劳役。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劳役,须是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健全的丁壮。来了要能下矿干活,若以老弱病残充数,可不成。”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细川满元连忙保证。
“既如此,便这么定了。”徐增寿一锤定音,“还是老规矩,现银交割完毕,先发一半火铳,即一千支。待折抵之劳役如数抵达,经过验看无误,再发另一半。细川大人,你看如何?”
细川满元略一权衡,觉得也算公平,毕竟大明也要防着他们拿了全部火铳却不给劳力。
于是他立即躬身道:“全凭徐大人安排。外臣这便修书回去,尽快筹措银两,并征发丁壮。”
“好!细川大人爽快!”徐增寿笑道,随即唤来书吏,当场拟就文书条款,二人签字画押,各执一份。
细川满元怀揣着那份价格烫手的契约,心事重重地告辞离去。
一百万两的现银,按南朝标准粗略折算需8000丁壮劳作数年,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但想到能到手两千支明国火铳,多少能增强幕府军力,制衡南朝获得的援助,心下稍安。只是这心头滴血的感觉,怕是要持续好一阵子了。
送走细川满元不久,南朝使者北畠显能也寻了过来。
“徐大人,”北畠显能行礼后,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方才得见上国军威,更觉火器乃保境安民之神物。前番蒙大人惠允,以劳役折抵,换得三千支火铳,解我朝燃眉之急,外臣与吾主皆感激不尽。”
“北畠大人客气了,分内之事。”徐增寿微笑。
“只是,”北畠显能压低声音,身子前倾,“我朝与北朝战事胶着,逆贼势大,三千火铳虽利,恐仍不足以防备周全。不知上国后续,是否还有有余裕之火铳?我朝愿再提供劳役,换取一些,以固边防。”
徐增寿心道,果然来了。
南朝比北朝更急,毕竟处于守势。
他面露沉吟:“这个嘛北畠大人也知,军械调配,非是易事。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看到北畠显能眼中期待之色,才缓缓道,“皇太孙殿下体恤南朝恭顺,确有后续一批替换下来的旧铳,正在调运途中,不日将抵。只是数量也有限,且需优先保障此地矿场护卫所需”
北畠显能立刻接口:“徐大人明鉴!我朝所需不多,但求能再增强些许守备之力。至于劳役,绝无问题!如今战乱频繁,流离失所之丁壮甚多,只要徐大人开口,要多少,外臣便设法征召多少!绝无虚言!”
他这话倒不全是虚言。南北朝对峙,战乱导致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成为流民,既是社会隐患,也可作为资源。
用这些“无用”的流民换取保命的火铳,在他看来,再划算不过。
徐增寿要的就是这个。
开采石见银山,尤其是初期基础建设,需要海量劳动力。用这些倭人劳力,几乎无成本,都是用那些淘汰的旧式火铳换的,其售价本就已是天价,至于那些劳力,只需要提供些许吃食、
“北畠大人如此诚心,徐某岂能不应?”徐增寿展颜笑道,“这样吧,待那批火铳运抵,我可再作主,拨出八千支予贵邦。如何?”
八千支!北畠显能震惊不已,这远超他预期!
“徐大人天恩,外臣没齿难忘!”他激动的立马跪下,以头触地,猛猛磕头,哪像一个南朝公卿。
这也不怪他如此,毕竟南朝势弱,之前掏空国库,外加数千劳力,才购得一共5000支明朝旧式火铳,如今这一下8000支,属实让他震惊不已。
“不过,这劳役嘛”徐增寿敲了敲桌子。
“大人请说,需多少丁壮?”北畠显能立刻问。
“此番数量较大,便按之前的折算比例,需再提供三万丁壮。同样,需是健壮劳力,来了要能下矿、筑路、建营。”徐增寿开出条件。
「要不是你南朝太弱,怕你被北朝吞了,影响殿下的平衡大计,我也不会这么好心,一下给你这么多。」
“三万丁壮”北畠显能略一盘算,南朝控制区域虽不及北朝,但搜罗三万流民或征发役夫,虽然压力不小,但并非做不到。
相比于八千支可能改变战局的火铳,这代价完全可以接受。
“一言为定!外臣回去之后,立即安排,尽快将人送来!”他语气急切,生怕徐增寿变卦,或者提出别的更过分的要求。
“好!北畠大人爽快!届时劳力抵达,验看无误,待火铳一到,立刻交付!”徐增寿拍板。双方又拟定简单条款,签字为凭。
北畠显能心满意足地离去,自觉为南朝又争取到了一份天大的保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至于那三万“劳力”日后命运如何,已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了。
静室门扉再次开合,徐辉祖迈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都谈妥了?”
徐增寿将两份刚刚签署的文书副本递给兄长,笑道:“大哥料事如神。北朝一百万两白银加八千丁壮,换两千支旧铳。南朝再出三万丁壮,换八千支后续运来的旧铳。银子、劳力,这不就都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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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辉祖接过文书扫了几眼,点点头:“银子是添头,这前后三万八千丁壮,才是眼下最急需的。石见银山开采在即,筑路、建营、开挖矿洞,处处要人。用他们的劳力,采他们的银矿,天经地义。”
“正是此理。”徐增寿给自己和兄长各倒了一杯茶,“而且,这两边都急着要火铳对抗对方,咱们淘汰下来的旧货,不仅卖了个高价,还能让他们彼此消耗,无力他顾。”
徐辉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海湾中如巨兽蛰伏般的舰队轮廓,以及更远处云雾缭绕的石见群山,缓缓道:“旧式火铳给他们,打得再热闹,也伤不了我大明分毫。石见银山的产出,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有了这些银子,殿下的大业,便又多了一份底气。”
他转过身,看向弟弟:“增寿,这边的事,你多费心。开矿之事,我会留下得力人手协助。倭人之事,你比我在行。记住,既要让他们怕,也要给他们一点看似能抓住的稻草。这旧式火铳,就是稻草。”
徐增寿肃然道:“大哥放心,小弟明白。一手大棒,一手看似可及的诱惑,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挖矿、流血。这东瀛的银山,合该为我大明所用。”
徐辉祖点了点头,但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敛,转为一种冷峻的审视。
“三万八千丁壮”他缓缓重复了这个数字,目光锐利地看向弟弟,“增寿,你可想过,这不是三万八千头牲口,是活生生的人,是离乡背井、心怀怨望、且被南北两朝视为弃子的青壮。将他们聚拢在银山之下,其力可凿山开矿,其怒亦可覆舟滔天。”
徐增寿神色一凛,立即收敛了脸上的喜悦之色,郑重道:“大哥的意思是怕他们生乱?”
“不是怕,是必须严防。”
徐辉祖站起身,声音沉稳而严肃,“矿场苦役,本就易聚积怨气。何况此地远离大明,倭人语言风俗迥异,若管理不善,一旦被有心人煽动,闹将起来,莫说银矿停产,便是你我兄弟的安危,温泉津的基业,都可能毁于一旦。”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此事,比你卖多少火铳、签多少条约更要紧。人,比银子难管。”
徐增寿也意识到问题严重,起身正色道:“请大哥示下。”
徐辉祖沉默了片刻,条分缕析道:
“其一, 分而治之。南北两朝送来的劳役,绝不能混编。要分开营地,分开工段,甚至可有意制造些微差别,让他们彼此有些嫌隙,无法同心。倭人内部,也要利用其原有的乡土、家族关系,分化管理,提拔少数听话的为小头目,给予稍好待遇,使其管束同乡。”
“其二, 严明规制。矿场、营地,需立下铁律。作息、劳作、奖惩,皆要明文公示,以简单图画、倭语通告,务必让每个人都懂。犯何事,受何罚,绝无通融。尤其要立威,初期若有触犯要害规矩者——如煽动、逃亡、斗殴致残致死——必须当众严惩,以儆效尤。让所有人都明白,这里的规矩,比倭皇和将军的法度更硬。”
“其三, 掌控要害。粮秣、饮水、工具、食盐,乃至取暖之物,必须由我们的人牢牢掌控,按人按日发放,绝不许劳役私藏或控制。营地的布局,要便于监视、隔离,关键位置设了望塔,由神机营兵士值守,配足弓弩火铳。”
“其四, 以利诱之。光靠鞭子不行。需设下明确的奖惩。完成定额、表现优异者,可多得一份口粮,或赏些粗布、铜钱,甚至许诺劳作数年、无过错者,可恢复自由身,给予少许土地耕作,当然是在我们控制范围内。要让他们看到一丝渺茫的希望,才不致彻底绝望硬拼。”
“最后, 耳目清明。你要安排可靠之人,最好是懂倭语的,混入劳役之中,或收买其中软弱摇摆者,作为眼线。营地内外,有何流言,何人不满,何人可疑,须第一时间知晓。”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增寿,记住,管理劳役,如同治军。恩威并施,赏罚分明,纪律森严,情报灵通。我们手中有最好的兵,最利的铳,这是底气。但切不可因此而麻痹大意。人心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银山是我们建功立业的基石,却也可能是吞噬我们的泥潭。如何驾驭,就看你我兄弟的手段了。”
徐增寿听得心服口服,深深一揖:“大哥思虑周详,小弟谨记。必定依照大哥所言,严加管束,绝不让矿场有失!”
徐辉祖这才微微颔首,神色稍霁:“我会安排1000神机营老兵,专司矿场及劳役营警戒弹压之事。他们经验丰富,你善加调遣。”
“日常管理、工段分配,你可多用我朝随船来的那些国内流民明人,彼等远离故土,仰我鼻息,又与倭人言语习俗不通,用其管束,最为妥当。可许以优厚,使其尽心。”
“是!”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对饮。
窗外,海天辽阔,夕阳的余晖将大海染成一片金红,亦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得如沉睡的巨兽。
一场以白银为目标的饕餮盛宴,伴随着今日的炮声与契约,正悄然拉开帷幕。
盛宴之下,是即将被驱入矿坑深处的人流,以及徐家兄弟为驾驭这股人力洪流所布下的严密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