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金陵,东宫。
朱雄英端坐于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两份刚送达的文书。
窗外初夏的阳光明丽,却穿不透他眉宇间凝着的思虑。
他先展开的是徐增寿自东瀛用密语写就的奏报。
蝇头小楷详述了巨舰列阵、万炮齐鸣的演武盛况,北畠显能与细川满元在绝对武力面前的战栗与顺从,条约用印的细节,以及随后与二朝分别达成的劳力抵债军售协议。
“好!”朱雄英轻轻吐出一字,眼中掠过锐芒。
徐家兄弟这番连消带打,威逼利诱,将一场武力展示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银矿主权、巨额财富和急需的劳力,手段可谓老辣。
石见银山,这座在后世曾撼动世界白银流向的宝库,其命脉已牢牢握于大明之手。
源源不断的白银一旦涌入,将为他的诸多计划,注入最强劲的血液。
喜悦之余,他并未放松警惕。
东瀛局势诡谲,数万心怀怨望的异国劳役聚于银山之下,无异于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幸而,密报末尾,已详陈徐辉祖的管束之策。看到这位魏国公思虑如此周详冷酷,朱雄英心中稍定。
「有徐辉祖坐镇,有徐增寿斡旋,东瀛局面短期内当可无虞。」
他的目光落向第二份文书——那是大将军蓝玉自辽东发来的报捷抄本。
“臣蓝玉谨奏: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辽东女真余孽,业已肃清”
奏报用词简练铿锵,详述了各军分路进剿、拉网清梳的战果:
斩首几何,俘获人口若干,焚毁寨落几处,残余部众如何打散迁置辽南、金复等地卫所,严加编管。
文末强调,辽东侧翼已靖,大军亟待休整补给,拟即日向北平方向集结,以应北伐总攻。
朱雄英逐字阅毕,缓缓将奏本放下,靠向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后世历史上,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最终入主中原的建州女真,其前身的诸多部落,于此刻,在蓝玉雷厉风行、甚至堪称酷烈的“犁庭扫穴”之下,其有组织的抵抗力量已被连根拔起,主要人口被强制迁徙、分散监管,其文化与部族认同,将在未来严密的汉化政策下逐渐消融。
一个纠缠中原王朝数百年的边患,一个在未来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族群,就这样,被提前扼杀,其命运轨迹被彻底扭转。
“总算成了。”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在说辽东之事,还是在说自己对历史的一次强势干预。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关于郭镇等五位伴读在此次清剿中表现的评语上。
五人虽风格迥异,却皆在血火中褪去了纨绔青涩,迅速成长起来。
这让他颇感欣慰。
这些年轻将领,将是他未来掌控军队、推行变革的重要基石。
“算算日子,”朱雄英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敲击着,“辽东已平,高丽已服,东瀛布局已定皇爷爷筹划的北伐总攻,最迟六月底前,各路军马当可会师完毕。毕其功于一役,就在今夏了。”
「北伐,北元。」
想到这四个字,一段深刻的历史记忆蓦然浮现于脑海——
捕鱼儿海大捷,以及紧随其后的,蓝玉的“骄横不法”。
「在原本的历史中,舅姥爷蓝玉于此战立下不世之功,却也因战胜后的纵情跋扈——凌辱北元妃嫔、纵兵毁关、对朝廷使者倨傲无礼等等,在皇爷爷心中扎下了刺,甚至也成了后来蓝玉案的诸多罪状之一。」
「这些行为,固然源于其本性骄狂,但何尝不是功高震主后不知收敛的取死之道?」
「虽然后世普遍认为,蓝玉案的根源在于父王早逝,且我亦早夭,皇爷爷为朱允炆扫清权臣障碍,才如此行事。但其捕鱼儿海战后的劣迹,无疑是皇爷爷举起屠刀时,最醒目、最正当的理由之一。」
「如今,青霉素已出,父王早逝之险大减,身体康泰。若仍按原本历史轨迹发展,皇爷爷或许会因父王之故,对舅姥爷多些容忍?」
朱雄英心中暗忖,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将希望寄托于帝王的“或许”和“容忍”,无疑是愚蠢的。最稳妥之计,是让那些足以授人以柄的劣行,根本不要发生。」
「如何避免?」
「直接申饬?北伐在即,一路主帅威信不容丝毫折损。」
「写信委婉劝诫?以蓝玉那刚愎性情,大胜在望、志得意满之时,几句书信能否入耳,实在难料。」
「派钦差随军监视?此乃大忌,徒增猜疑,反易生变。」
朱雄英眉头微蹙,指尖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了几分。
他需要一个巧妙的方法,既能约束蓝玉战后行为,又不伤及其主帅威严,最好还能让其心甘情愿,甚至主动配合。
正苦思间,另一段关于捕鱼儿海之战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史载,明军于此战缴获北元宝玺、符敕、金银印信无数,但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与太子天保奴率数十骑侥幸突围。
后世有野史传闻,脱古思帖木儿在仓皇逃亡时,带走了那枚自秦汉相传、象征天命正统的“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朱雄英喃喃念出这八个字,眼中骤然亮起一道锐利的光芒。
「这枚辗转千年、牵动无数帝王之心的传国玉玺,若真在此战中出现,其政治意义,将远超斩将夺旗、俘获万军的战功。」
「对于志在彻底终结北元、宣示大明乃天命正统的皇爷爷而言,这无疑是比任何奇珍异宝、疆土捷报都更珍贵的贺礼。」
「今年农历九月十八,正是皇爷爷六十万寿。」
「若能将此玺,作为北伐最终胜利的象征,作为献给开国皇帝六十寿辰的贺礼」
朱雄英的心跳不由得加快。
「这不仅是一份完美的寿礼,更能将捕鱼儿海大捷的政治收益最大化,彻底奠定大明“天命所归”的至高地位。」
「同时,这或许也是一个能约束舅姥爷蓝玉的契机?」
将此玺的追寻,作为一项超越普通军事胜利、至高无上的政治任务,郑重交付于蓝玉。
在赋予他无上荣光可能的同时,也套上了一个无形的枷锁——欲得此重宝,必先克己,必先整肃军纪,必先以“王者之师”的面貌出现,方能显得名正言顺,方能凸显此玺归于大明的“天命”意味。
任何纵兵掳掠、侮辱妃嫔、骄横跋扈的行为,都将与此目标背道而驰,都可能玷污这份“天命所归”的光环。
一封措辞考究、意蕴深长的信函,其轮廓在朱雄英脑中逐渐清晰。
信中需有外甥孙对舅姥爷的关切,亦有太孙对大将的期许,更要有对这场终极之战背后,那超越寻常战功、关乎国朝正统与皇爷爷万寿圣典的深意的揭示。
要点在于,要让蓝玉意识到,他此战追求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全胜”,更是政治上的“完胜”;他个人的荣耀,将与他能否为皇帝陛下带回那枚象征着终极胜利的“传国玉玺”紧密相连。
「可按舅姥爷那性子真要把这事交给他,届时,他本就已立下扫灭残元之功,若再寻回华夏重器,只怕会变得愈发骄纵是不是要留一个后手?」
正当他凝神细思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而恭敬的通传:
“殿下,陛下口谕,召殿下即刻至乾清宫见驾。”
「皇爷爷召见?」
朱雄英思绪一顿,迅速收敛心神,将案上两份文书小心收起。
「此时皇爷爷突然召见,多半与蓝玉的辽东捷报、北伐总攻的最终部署有关。」
「或许,也是一个探听皇爷爷对北伐最终期待、对蓝玉态度的机会。」
他立刻起身,前往乾清宫。
片刻后,朱雄英步入乾清宫。
殿内,檀香袅袅。
朱元璋并未如往常般在御案后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凝注在北方广袤的草原地带。
“孙儿叩见皇爷爷。”朱雄英恭敬行礼。
“起来吧,到咱这儿来。”朱元璋未回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朱雄英应声起身,走到朱元璋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望向那幅地图。
地图上,代表北元的标识依然盘踞在漠北深处,但来自辽东、北平、山西的数个巨大箭头,已呈合围之势,指向其腹地。
“蓝玉的捷报,看了?”朱元璋忽然问道,目光依旧在地图上。
“回皇爷爷,刚看过。凉国公犁庭扫穴,肃清辽东女真余孽,迁其民,固其地,后方已靖,侧翼无忧。奏报中言,不日即将率部向北平集结。”
朱雄英恭敬回答,斟酌着语句,“凉国公用兵迅猛,处置果断,辽东女真之患,已然根除。”
“嗯。”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手指在地图上北平的位置点了点,“冯胜已于北平,囤积粮草,整训士卒,待蓝玉大军一到,并自你二叔、三叔处抽调之6万边军精锐,届时,朝廷总计三十万大军,便可直捣黄龙。”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漠北偏东的一片区域,那里标注着“捕鱼儿海”附近的山川湖泊,“据最新探报,北元伪主脱古思帖木儿及其残部,活动迹象多在这一带。此地水草丰美,宜于夏季放牧,也易藏兵。”
「捕鱼儿海!」
朱雄英心头猛得一跳。
「果然,历史的关键节点正在逼近。皇爷爷的注意力,已完全聚焦于此。」
「历史上舅姥爷就是在此处取得大胜,但事后凌辱北元妃嫔、纵兵毁关、对朝廷使者倨傲无礼等。我该如何改变呢?」
朱元璋默默地听着孙子的心声,心中暗忖:
「果然北元王廷,在此。这下倒是好办了。」
「哼!蓝玉!大孙心声中透露的倒是符合蓝玉这厮作风,要不是看在标儿的份上,看在大孙的份上,早些年这莽夫被咱荣养、圈禁,岂能有起复之机?」
思绪回转,他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转过身来,深邃的目光落在孙子脸上,那目光中并无寻常祖孙的慈和,只有属于开国帝王的锐利与沉重。
“此战,关乎国运,关乎北疆能否得数十年乃至百年太平。”
“蓝玉,是咱留给标儿的一把刀。快,利,但也易伤主。此番北伐,依咱意,他将是东路主将,功劳必不会小。大孙,你觉得,你这舅姥爷,此战之后,当何以自处?朝廷又当何以待之?”
「咱再听听大孙有何想法!」
问题来得直接而犀利,直指核心。
朱雄英心中凛然,知道这是皇爷爷在考教,或许也是在探寻他对此事的态度。
他略一沉吟,缓声道:“回皇爷爷,凉国公乃国之柱石,此战必建奇功。然,古人云,‘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舅姥爷性情刚直,战阵之上勇不可当,孙儿唯恐其功成之后,欢喜忘形,或有行为失检之处。届时,非但其自身荣辱堪忧,亦恐损及朝廷体面,更辜负了皇爷爷与父王的一片信重之心。”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淡淡道:“哦?你倒是看得明白。那你觉得,该如何是好?莫非因噎废食,临阵换将?或是下旨申饬,挫其锐气?”
“孙儿不敢。”朱雄英躬身,“临阵换将,兵家大忌。无故申饬,或寒将士之心。孙儿以为,舅姥爷乃晓大义、明是非之人,只是有时性情过于奔放,需有人时时提点,更需有一更大、更重之目标悬于其前,令其心有所系,行有所止。”
“更大、更重的目标?”朱元璋眉头微挑。
“正是。”朱雄英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孙儿近日翻阅前元典籍,偶见野史传闻,提及当年元顺帝仓皇北遁时,疑似将传国玉玺携走。此玺自秦汉相传,象征天命正统,若仍在北元伪主之手”
他顿了顿,见朱元璋目光骤然深邃,知道说中了要害,继续道:“皇爷爷,扫清六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乃顺天应人之举。若此战能竟全功,一举廓清漠北,擒斩伪主,更寻回这失落已久的华夏重器,使其重归汉家”
“则不仅军事全胜,更是天命攸归,于皇爷爷不世之功业,堪称锦上添花,完满无瑕。今年九月,又值皇爷爷六十万寿,若以此玺为贺,其意深远,岂是寻常捷报可比?”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脸上无甚表情,但负在身后的手指,却微微动了一下。
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对任何一位开国帝王,都有着难以言喻的魔力。
它代表的不仅是权力,更是正统,是合法性,是超越武力的天命象征。
“你的意思是,将此番北伐,不仅视为剿灭残元之战,更视为寻回传国玺、正本清源之役?”朱元璋缓缓道。
“孙儿愚见,正是如此。”
朱雄英道,“将此意,以密谕形式,透露于舅姥爷知晓。令他明白,此战功成,他蓝玉便是为皇爷爷取回天命象征之人,其功不逊于开疆拓土,必名垂青史,泽被子孙。”
“然,欲得此重宝,必要行堂堂正正之师,必要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必要以王者之师气象,收纳北元遗民,方显天命在我,而非强取豪夺。”
“如此,舅姥爷为成此不世之功,为全此千古名望,自当收敛心性,惕厉自省,约束部众。其个人之荣辱,亦系于此也。”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朱元璋久久注视着地图上捕鱼儿海的位置,又看了看身旁目光澄澈、却已然能思虑深远的孙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好一个‘更大、更重之目标’,好一个‘行堂堂正正之师,显天命在我’。”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坐下,“大孙,你长大了,思虑渐深。此议甚好。既全了北伐之功,又全了为将者之名,更全了朝廷体统。至于那传国玺是否真在脱古思帖木儿手中”
他眼中寒光一闪:“在,固然是锦上添花。不在此战之后,北元既灭,天命何在,天下人亦心中有数。这份密谕,咱会亲自斟酌措辞,发往蓝玉军中。你嘛”
朱元璋看向朱雄英:“你既有此心,也可以你之名义,给你舅姥爷去一封信。不必明言玉玺之事,只以孙辈身份,贺其辽东之功,期其北伐再建殊勋,更提醒他,‘功成之日,勿忘谨言慎行,方是全始全终之道,方不负咱厚望,亦为后世子孙积福’。话不必说透,他若够聪明,自然能领会。若领会不到”
朱元璋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厉色已说明一切。
“孙儿明白,谢皇爷爷指点。”朱雄英深深一揖。
「有皇爷爷的密谕在前,自己的家信在后,一为国之重托,一为亲情叮嘱,双管齐下,只要舅老爷不是彻底昏了头,应当知道如何抉择。」
“嗯,去吧。信写好了,拿来给咱瞧瞧。”
朱元璋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地图,似是要穿透那纸面,看到千里之外即将到来的金戈铁马,血流成河,以及那或许存在、代表天命的莹莹玉光。
朱雄英行礼退出,走到殿门口,似又想起什么,回身再次恭敬一礼:“皇爷爷,还有一事需禀报。方才东瀛徐增寿亦有密报抵达,言及与倭国南北两朝条约已成,且以汰换之火铳,换得劳役三万八千丁壮,并北朝现银百万两,银山开采不日即可全力进行。”
朱元璋目光仍在地图上,闻言只微微颔首,并未回头,声音平淡却透着深意:
“嗯,徐家那两个小子,办事还算得力。东瀛远在海外,情形复杂,具体事务,你既总揽,便依你的方略处置便是。该抚则抚,该慑则慑,该取的利,分毫不可少。有什么难处,或需朝廷支持的,随时来报。咱,信你。”
“孙儿谢皇爷爷信任!定当谨慎处置,不负圣望。”朱雄英心中更定,再拜而去。
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带着暖意,他却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北伐的终章即将奏响,而他在其中落下的这一子,或许不仅能避免一场未来的悲剧,更能为大明,为皇爷爷,也为自己,赢得一份超越时代的正统象征。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天际。
风起云涌,大战将临。而历史的河流,已然在他一次次或明或暗的推动下,悄然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