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关于高丽、东瀛的激昂议论渐渐平息,烛火映照着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将那片代表北方草原的广袤区域,衬托得格外空旷而寂寥。
兴奋的空气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寂静。
朱元璋重新坐回御座,手指缓慢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目光却似乎穿透了殿宇,投向了地图之外那苍茫无际的北方草原。
他脸上的激动与豪情已然敛去,恢复了平素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静,唯有眼中偶尔掠过的锐利光芒,显示出他脑海正翻腾着比东瀛银山、高丽港口更为宏大、亦更为迫切的思绪。
朱雄英侍立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皇爷爷气息的变化。
那是一种猎人锁定终极猎物前的专注与审慎。
他顺着朱元璋的目光,也望向地图上代表漠北的区域,心中念头急转。
「皇爷爷突然沉默下来……是在想什么?」
「东瀛和高丽的方略已定,只待执行。辽东女真覆灭在即,高丽即将屈服……眼下大明四方,唯有北元,仍是心腹大患,如芒在背。」
「此次北元犯边,虽被冯胜国公击退,但只是伤其皮毛,未动其根本。鞑子主力未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如今……倒是一个难得的时机?」
朱雄英的思维快速运转,结合刚刚获悉的各方军情,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并且越来越清晰。
「蓝玉那边,有近五万神机营新军,近五万京营精锐,经此大捷,士气如虹,且据报折损甚微,几乎可算全师。」
「冯胜坐镇北平,麾下亦有五万神机营新军,加上北平及周边卫所兵马,总兵力当在十二万左右。两路合计,可用之精锐便有二十二万之众!」
「更重要的是,从冯胜国公的战报看,神机营在野战中对抗北元骑兵,展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火器齐发,步炮协同,足以克制骑兵冲击。」
「若能将这两路大军,特别是其中的神机营主力捏合成一个拳头……」
他的心跳微微加快。
「莫非……皇爷爷在想,待辽东、高丽事毕,携此大胜之威,一鼓作气,彻底解决北元?!」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
是啊,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兵马齐备,士气高昂,新式武器威力已验证,而北元新败,内部未必稳固……
朱元璋的手指,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停止了敲击。
他看似沉浸在思绪中,实则将孙儿那清晰而亢奋的心声,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这小子,真是一猜就中。咱心里这盘棋刚摆开,他就看到了最关键的那步杀招。这份对兵势、时机的把握,天生的帅才!」
他没有去看孙子,似乎只是从沉思中自然回转,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太子朱标身上。
他语气平静地开口,却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标儿,如今北疆暂无大战事,秦王、晋王那边,各藩镇兵马,若为拱卫边防计,最多可抽调出多少,北上听用?”
朱标闻言,心中猛地一震。
他是辅助朱元璋处理朝政多年的太子,对兵马钱粮、天下藩镇了如指掌,更对父皇的脾气和思虑方式洞若观火。
父皇绝不会无缘无故询问抽调藩王兵力,尤其是在刚刚议定辽东、东瀛用兵方略之后。再结合父皇方才长久的沉默,以及那投向漠北的锐利眼神……
「父皇这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北元了啊!」
这个判断如同闪电划过心间,让朱标瞬间明悟了父皇那庞大战略布局的全貌:
「辽东雷霆扫穴,高丽施压后必臣服,东瀛攫取银山、布控商路,都是为了稳固朝堂,聚敛财富。」
「所有这些动作的最终目标,或者说,在这一切顺利推进所创造的绝佳窗口期内,那个真正、终极的目标,始终是——漠北的北元朝廷!」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涌上朱标心头,既有对父皇宏图大略的敬佩,也有对即将到来的旷世之战的隐隐期待与慎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最严谨的态度回答这个关乎国运的问题。
“回父皇,”朱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显示出他思维的急速运转,“秦王驻西安,晋王驻太原,皆处要冲,肩负防范北元、镇守西北之重责。若只为短期、定向之作战,且由朝廷统一调度,以加强北线攻势为由……”
“二王处,最多可各抽调三万精锐,合计六万兵马。前提是,需从京营或他处调兵,补其防务空缺,且作战时间不宜过长。”
“六万……”朱元璋低声重复,手指在御案上虚划了一下,似乎将这六万兵马,与冯胜、蓝玉麾下的二十二万,在心中进行着权衡。
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紧接着问出了第二个,也是更关键的问题:“神机营新军,后续扩编事宜,进行得如何了?如今国库存银尚可,工部产能如何?若倾尽全力,一月之内,朝廷还能最多编练出多少可战之新军?”
这个问题,直接指向了大明此次能否发动决定性攻势的核心——新式火器的规模化武装力量。
朱标心神再次一凛,知道父皇的决心已下,且异常坚决。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回道:“自父皇特意叮嘱,神机营乃未来国之战力根本,儿臣与兵部、户部、工部便不敢有丝毫懈怠,一直在全力督促。工部军器局日夜赶工,各种新式火铳、火炮、弹药产量已有提升。兵部亦在全国卫所、边军中遴选精壮,并招募可靠勇壮,进行基础操练。”
他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经过计算的数字:“若不计损耗,调用所有储备匠人、物料,并暂停部分非急务军器打造,全力保障神机营装备……”
“一月之内,最多……或可再成军两万人。但此两万人,火器操作或可速成,队列、战阵配合,以及长途奔袭、野外生存之能,恐不及先前之精锐,需随军历练,方堪大用。”
“两万……”朱元璋再次低声念道,这一次,他眼中锐利的光芒大盛,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
他抬起头,看向朱标,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骄傲与决断的笑意。
朱标见状,终于将心中的判断问出了口,声音带着确认,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昂:“父皇询问二弟、三弟可调之兵,又急问神机营扩军之数……可是决意,待辽东、高丽事了,便要整合大军,趁此大胜良机,兵发漠北,彻底解决北元心腹之患?”
「标儿和英儿,真是一点就透!大明传承有序,后继有人,咱心里踏实!」
朱元璋心中老怀大慰,脸上笑意更明显了些,他重重一点头,斩钉截铁:
“正是!”
两个字,如同金石坠地,在乾清宫内激回响,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无匹的决心。
“北元年年犯边,掠咱子民,耗咱钱粮,此患不除,北疆永无宁日,大明亦难言真正一统!”
朱元璋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巨大的地图前,这一次,他的目光牢牢钉在漠北草原的中心区域。
“冯胜稳重,已挫敌锋,稳住了阵脚;蓝玉骁勇,辽东大捷,士气正盛。此乃天赐良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儿子和孙子,声音沉浑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标儿,你记下。”
“其一,密令秦王、晋王,各精选三万精锐步骑,以北上轮防、协剿残元为名,秘密向大同、宣府方向集结。所需粮秣军械,由朝廷统一拨付,不得惊扰地方,不得走漏风声!”
“其二,着兵部、户部、工部,按你方才所言,倾尽全力,一月之内,给咱再练出两万神机营新军!火器、甲胄、弹药,务必足额配给!操练可简化,但火器施放必须纯熟,军纪要严!”
“其三,传密旨于冯胜、蓝玉。高丽、女真事,速战速决,勿要拖延。待辽东局势底定,蓝玉所部十万精锐,除留必要兵马镇守辽东、监视高丽外,主力即刻西进,与冯胜所部会师于北平!两路大军,合兵一处,厉兵秣马,静待后续兵马和旨意!”
朱元璋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辽东划向北平,又指向大同、宣府,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箭头,直指漠北。
“待秦王、晋王之六万兵至,新编两万神机营亦能战,则咱北伐大军,合计可逾三十万之众!且其中,神机营新军便至12万!辅以冯胜、蓝玉之百战精锐,携大胜之威,挟新锐之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决绝与自信。
“此次北伐,不再是小打小闹,不再是驱赶追剿!咱要的,是犁庭扫穴,是直捣黄龙,是彻底打断北元的脊梁,将那伪元皇帝,给咱擒到应天城下来!”
“此乃国运之战,只许胜,不许败!”
朱元璋的目光最终落在朱标身上:“所有调动、筹备,皆需暗中进行,目前绝不可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徒增变数。对外,只言加强北疆防务,以防残元反扑。一切具体方略,待辽东捷报再至,咱再与诸将细细谋划!”
“儿臣,领旨!”朱标肃然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深知这道道旨意背后意味着什么,那将是一场动员举国之力,旨在终结百年边患的浩大战争。而他,将亲自参与其中,统筹调配。
朱雄英同样心潮澎湃,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来自大明南北西东的精兵强将,如同百川归海,向着北疆汇聚。
三十万大军,十二万神机营,在洪武大帝的意志下,即将向残存的北元王朝,发起决定性的雷霆一击!
乾清宫的烛火,似乎都因这宏伟而隐秘的决策,燃烧得更加炽烈。
光芒跃动,将地图上那片代表漠北的广袤区域,映照得一片通明,似乎预示着,那里即将被来自南方的铁与火,彻底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