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烛火通明,将御书房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份凝重而兴奋的空气。
朱元璋高踞御座,朱标侍立一旁,父子二人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来自北平和辽东的最新抄报。
“……冯胜此战,打得稳当。”
朱元璋的手指在北平军报上点了点,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但眼中那丝满意是掩不住的。
“以步制骑,依托城寨,耗其锐气,再以精骑侧击,斩首四千余,自身折损不过数百。北元经此一挫,今年秋高马肥之前,应是无胆再大举南犯了。北线,算是暂且安生了。”
朱标温声道:“宋国公老成持国,用兵以正,确是北疆柱石。父皇安排他在北平坐镇,可保万全。”
“嗯。”朱元璋鼻腔里哼出一声,目光移向另一份,那是蓝玉和徐辉祖联名的急报,他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带着刀锋般的冷冽。
“蓝玉这厮,仗打得是越来越刁钻了。迂回八百里,直扑鸭绿江,堵主了猛哥帖木儿东逃的门户。阿哈出一战斩首四万余级,俘获无数……嘿,这功劳簿上,又得给他好好记上一笔。”
朱标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赞赏与一丝谨慎:“凉国公用兵奇险,胆略过人。此番犁庭扫穴,辽东女真之患,可望自此而绝。”
“只是……他报中提及,徐辉祖水师亦建奇功,于高丽外海,以三十新式炮舰,大破高丽水师百余艘,李成桂仅以身免。现下,徐辉祖已率舰队北上鸭绿江口,欲与蓝玉陆师合击女真残部,并陈兵高丽边境……”
朱元璋抬起眼皮,眼中精光一闪:“徐家这小子,也不赖。咱让他去高丽外海牵制,他倒好,直接把高丽水师给打没了。还知道趁胜北上,与蓝玉呼应……有胆色,更有脑子。”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蓝玉在报尾提了一句,说若鸭绿江口战事顺利,或可趁高丽水师新丧、国内震恐之际,遣一旅偏师,登陆威慑,迫使其彻底臣服,永绝后患。标儿,你觉得呢?”
朱标沉吟片刻,道:“高丽历来首鼠两端,畏威而不怀德。此番公然陈兵边境,接应女真,又派水师挑衅,实属可恶。若不加以严惩,恐其日后反复。蓝玉、徐辉祖挟大胜之威,水陆并进,施以颜色,确有必要。只是……”
他略一犹豫:“用兵之道,贵在知止。辽东新定,女真未靖,若大军深入高丽,恐师老兵疲,且高丽山多地险,易守难攻。儿臣以为,威慑即可,迫其认罪、纳贡、惩凶即可,暂不必大举征伐,陷入泥潭。”
朱元璋听着,未置可否,只是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稍稍快了一些,显示出他正在快速权衡。
他固然想一劳永逸解决高丽这个墙头草,但也深知劳师远征,深入异国的不确定性。朱标的顾虑,是老成谋国之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声:“皇太孙殿下求见。”
“哦?英儿来了?让他进来。”朱元璋停下手指的敲击,脸上神色稍缓。
朱雄英迈步而入,身形挺拔,步履沉稳,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振奋。
他先向朱元璋和朱标行了礼:“孙儿参见皇爷爷,父王。”
“平身。”朱元璋目光如炬,落在孙子身上,“这个时辰过来,可有要事?”
他注意到朱雄英手中拿着一个厚厚的奏本和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正事物。
朱雄英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双手将徐增寿的密信和那个油布包裹呈上:“皇爷爷,父王,东瀛徐增寿,有紧急密报送达!”
朱元璋眉头一扬,对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使了个眼色。
总管立刻上前,接过信和包裹,先拆开油布包,露出里面的矿石样本和勘测图、文书,然后才将密信和这些物件一并呈到御案之上。
朱元璋先拿起了那封字迹略显潦草的密信,朱标也凑近了些。
两人快速浏览,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目光下移,看到徐增寿描述的矿脉规模、老矿工的断言。
尤其是看到那份最“激进”的估产文书上“稳逾千万两……或可达一千五百万两之巨”的字样时,即便是以朱元璋的城府和朱标的沉稳,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滞。
朱元璋放下信,拿起那块在烛光下银光最为耀眼的矿石样本,入手沉甸甸的,那冰凉坚硬的触感,却似是带着灼人的热量。
他又展开那张绘制精细的矿脉勘测图,看着那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即便不懂堪舆采矿,也能直观感受到其下蕴藏的庞然巨物。
“聚九州之银气于此……”朱元璋低声重复着信中的话,手指摩挲着矿石光滑的断面,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一年一千五百万两!徐增寿这混小子,还真他娘的探出来了!」
「和咱大孙心里念叨的那个数,对上了!不,比那还多!天佑大明!真是天佑咱大明!」
「有了这座银山,咱还愁什么北伐的钱粮?还愁什么治河的耗费?还愁什么打造水师、开拓海疆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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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好啊!不枉咱力排众议,支持英儿往东瀛伸手!这下,什么都值了!」
他心中狂喜如潮涌,但多年帝王生涯练就的定力,让他面上只是微微泛红,眼神依旧锐利。
他将矿石重重放在御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标儿,你也看看。”他将信和图表推向朱标,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徐增寿这小子,倒是立下大功了!”
朱标仔细看罢,亦是心潮难平,他抬头看向朱元璋,又看看一脸期待与振奋的儿子,声音都有些发干:“父皇,若此矿真如估产文书所言……那我大明,未来数十年,乃至百年,国用无忧矣!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光有福不行,得能拿到手里,守得住才行!”
朱元璋斩钉截铁,目光如电,扫向孙子,“大孙,徐增寿信中也说了,矿脉虽好,但其地处南朝北朝交界,各方势力交错,觊觎者必众。依你之前所请,徐辉祖的舰队,咱看,必须要加快了!迟则生变!”
朱雄英闻言,立刻躬身道:“皇爷爷圣明!孙儿亦觉如此。银山关乎国运,不容有失。”
“如今魏国公徐辉祖在辽东战事已近尾声,高丽水师新丧,其沿海已无威胁。可令其舰队在肃清鸭绿江口女真残部后,稍作休整补给,即刻扬帆东渡,与徐增寿会合于石见温泉津!”
“嗯!”朱元璋重重点头,随即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方才咱与你父王正议到,蓝玉和徐辉祖在军报中提及,欲趁高丽新败,水陆并进,施以惩戒,甚至可能派兵登陆,迫其彻底臣服。你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朱雄英略一思索,这正是展现他战略眼光的好机会。
他沉声道:“回皇爷爷,父王。高丽自前元时便惯于首鼠两端,本朝立国以来,虽表面称臣,实则暗藏异心,屡有反复。此番更公然陈兵边境,接应女真,又遣水师挑衅,实属不臣,若不严惩,无以明朝廷纲纪,亦无以震慑四夷。”
他话锋一转,条理清晰地道:“然,高丽山险,若大军深入,耗费钱粮,将士疲敝,且其国中必有死硬抵抗,胜负难料,恐陷入泥潭。孙儿以为,当‘惩其首恶,臣服可赦’。”
“哦?细说。”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兴趣。
“其一,”朱雄英伸出第一根手指,“此番挑衅,罪在李成桂等主战派。我天兵所至,当明示只惩首恶,余者不问。若能擒杀或逼高丽王交出李成桂等祸首,献于军前,则可显我天朝仁义,分化其内部。”
“其二,高丽必须为此次擅启边衅付出代价。可令其赔偿此番大军出征之全部耗费,具体数目,可由兵部、户部核算。”
“割地或可暂缓,但必须开放其西海岸三到五处重要港口,如釜山、仁川、南阳等地,准许我朝商船自由停泊、贸易,并许我朝在港口设市舶分司,管辖贸易,稽查货物。”
“其三,高丽王必须遣世子或亲王入京为质,以表恭顺。其国中须去王号,复称‘高丽国主’,并奉我大明正朔,一切礼仪规制,皆需请示天朝。”
“其四,允许我朝商民在高丽境内,除京师外,自由行商,其贸易商税需与我朝市舶司协商厘定,不得擅自加征。高丽所产人参、皮毛、矿产等,需优先售予我朝商贾。”
朱雄英一口气说完,最后总结道:“如此,既彰显天威,予以严惩,令其肉痛,又不至于逼其铤而走险,困兽犹斗。”
“开放港口,利我通商,可将其逐步纳入我朝贸易体系;索要赔偿,可弥补军费,亦示惩戒;质子入京,可保其日后不敢轻易反复。此乃刚柔并济,长治久安之策。”
朱元璋听着,手指又不自觉地开始敲击桌面,但节奏舒缓了许多,显然是在认真权衡。
他看向朱标:“标儿,你觉得咱大孙,此议如何?”
朱标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点头道:“英儿所虑周全。不务虚名而取实利,不图一时之快而谋长远之安。惩其首恶,可泄将士之愤,亦明朝廷法度;索要赔款、开放港口、质子入京,皆是切实之利,可弱其国,而强我朝。”
“尤其开放港口、通商一条,与我朝开拓海疆、经略东瀛之策,可相互呼应,形成联动。儿臣以为可行。”
朱标言及此处,心中却掠过一丝更深远的思量:
「英儿此法,已深得治国三昧,非仅军争,更在掌控……」
「只是,如此重利重器,辽东、东瀛两处要害,水陆权柄,眼下全系于徐氏兄弟之手。徐家忠心自不必疑,然帝王制衡之道……」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面上却依旧温煦如常。
「嘿,这小子,心是越来越黑了。」
朱元璋心里嘀咕,但脸上却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直接灭国占地,那样吃相太难看,也容易激起死抗。」
「打一顿,再给个枣,还要割一块肉,绑上自家的车。」
「开放港口,通商控制……这主意,跟对付东瀛的路数有点像,都是软刀子割肉,慢慢放血,最后连皮带骨都吞下去。」
「好,看来这经济之道,咱大孙是真琢磨进去了。」
“嗯,英儿此议,老成谋国,甚合咱意。”
朱元璋一锤定音,“就照此办理。标儿,你立刻拟旨给蓝玉、徐辉祖,将英儿方才所言,细化成条款。告诉蓝玉,鸭绿江口战事结束后,与徐辉祖水师会合,陈兵高丽边境,迫其答应上述条款。”
“可先打再谈,亦可边打边谈,总之,要打出咱大明的威风,谈出咱大明的实利!水师、新军派驻东瀛之事,待高丽之事解决之后,迅速执行,不可耽误!”
“儿臣遵旨!”朱标肃然应道。
朱元璋又看向孙子,目光灼灼:“东瀛那边,银山勘探、开采等一应事务,要继续加紧,但务必保密!大孙,说说你的后续计划。”
“是,皇爷爷。”朱雄英精神一振,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他详细将自己“布帛倾轧”,以经济手段逐步掌控东瀛民生的策略,向朱元璋和朱标阐述了一遍,包括如何低价倾销冲击本地产业,如何招募本地工人、建立分销网络,如何编练流民为团练武装护卫等等。
朱元璋听得极为认真,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微微颔首。
待朱雄英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用便宜好用的布匹,挤垮他们自己的作坊,让他们的百姓穿咱的布,用咱的东西,靠给咱干活吃饭……”
“久而久之,离了咱,他们就活不下去。再派兵看着,谁不听话就打谁……嗯,这法子,比光动刀子阴险,但也更管用,更长久。”
他猛地一拍御案:“好!就这么办!标儿,拟旨!着户部、工部、市舶司,全力配合!告诉徐增寿,给咱把东瀛的商路,牢牢抓在手里!银山要挖,这布匹买卖,也要给咱做得风生水起!”
“是,父皇!”朱标也感到一阵心潮澎湃,似乎看到了一个以大明为中心、新的东亚秩序正在缓缓成形。
“还有,”朱元璋看向朱雄英,眼中带着叮嘱,“你让徐增寿对南朝北朝,继续玩那套把戏,卖点旧火铳给南朝,糊弄着北朝……这平衡,可得拿捏好了。”
“在咱大军彻底站稳脚跟,控制银山之前,可别让这两家过早分出胜负,或者联起手来。”
朱雄英自信道:“皇爷爷放心,孙儿省得。南朝急于军械对抗北朝,北朝贪图正统名分。我朝只需把握其需求,予其小利,吊其胃口,使其互相消耗,无暇他顾即可。待我大军一到,局势底定,他们即便醒悟,也为时已晚。”
“好!有章法!”
朱元璋哈哈大笑,声震殿宇,“北边,冯胜稳住了;辽东,蓝玉、徐辉祖快打完了;高丽,马上要挨揍服软;东瀛,银山找到了,大军和商队也要去了……哈哈,今年,可真是个好年景!”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扫过北方的草原,辽东的山川,高丽的半岛,最后定格在那片波涛之外的岛群上,豪情勃发:
“传旨!告诉徐辉祖,高丽事毕,立即率舰队东渡!告诉徐增寿,给咱看好银山,铺开商路!告诉蓝玉,狠狠地打,打出个听话的高丽!”
“这八方风雷,既然已聚于咱大明,那便让它们,为咱大明的万世基业,轰隆作响吧!”
乾清宫外,夜色渐深,但宫内的烛火,却将祖孙三人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地图上。
烛焰跳跃,光影流转。
朱雄英方才手指虚划而过的那条自辽东直抵东瀛的航线上,此刻正被朱元璋宽厚而有力的掌影稳稳覆盖。
那掌影的边缘,与地图上山川的轮廓、海洋的波纹悄然重合,仿佛这只执掌乾坤的手,已将这新的疆域与航道,悄然纳入帝国的脉搏之中。
东瀛的方向,似乎有隐隐银光,与北方的烽火,辽东的捷报,高丽的惶恐,交织成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帝国的巨轮,在白银的指引和武力的护航下,正以前所未有的决心与速度,驶向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