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年,四月初三,辽东,辽阳卫。
细雨已歇,天地间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沉郁的湿冷。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巨大的辽东山川舆图沙盘前,黑压压站满了顶盔掼甲的将领。
凉国公蓝玉一身玄色铁甲,外罩猩红斗篷,按剑立于沙盘主位,身形笔挺如松,顾盼间鹰视狼顾,凛然生威。
郑国公常茂立于蓝玉侧前方半步,手按刀柄,目光灼灼,如同亟待扑食的猛虎。
其弟常升、常森分列左右,皆面容肃杀。
帐下,辽东都司、各卫指挥使、神机营将领、京营勋贵,济济一堂,甲胄铿锵,杀气盈帐。
而在大帐角落,五个年轻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正屏息凝神地站着——
郭镇、冯诚、耿璇、汤鼎、邓镇。
他们同样穿着合身的明军制式布面甲,但面庞的稚嫩与眼中难以掩饰的兴奋、紧张,暴露了他们的身份与年龄。
能列席此等规格的军议,已是天大的恩典与殊荣。
蓝玉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帐中诸将,最终在沙盘上“建州左卫”、“建州右卫”的位置重重一点。
“冯帅大军已至北平以北,对北元形成压制;魏国公舰队亦已抵达高丽外海,展开牵制。两翼已稳,我辽东正面,该动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在寂静的大帐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据查,阿哈出,盘踞苏子河、浑河一带,拥兵号称八万,实约四万能战。此獠凶悍狡诈,惯用骑兵袭扰,依山建寨,自以为得地利。”
蓝玉的手指在沙盘上建州右卫的区域划了一个圈,语气淡漠,却透着一股冰碴子般的寒意。
“猛哥帖木儿,据佟佳江、富尔江上游,山林更深,其部更擅山林奔袭,号称六万,实则精壮三万余。此二人,一在明,一在暗,互为犄角,乃辽东女真诸部中最大两股顽疾。”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掠过每一位将领的脸。
“此次征伐,陛下旨意,殿下钧令——非为惩戒,乃为犁庭扫穴,永绝后患!故此,本帅方略,只有一个字:快!”
“以雷霆万钧之势,打垮其主力,捣毁其根本,使其再无死灰复燃之机!”
“常茂!”
“末将在!” 常茂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着你率两万神机营并两万京营精锐为先锋,携洪武一式野战炮三十门,开花弹五百发,轰天雷两千枚。出抚顺关,沿苏子河谷疾进,直扑阿哈出老寨!沿途凡有寨垒抵抗,不必请示,以炮火开路,碾过去!我要你在十日内,将阿哈出的脑袋,挂在本帅的旗杆上!”
“得令!” 常茂眼中凶光爆射,抱拳领命,甲叶哗啦作响。
“常升!”
“末将在!”
“着你统神机营新军左翼一万,携野战炮二十门,自清河堡出,沿富尔江河谷穿插,切断猛哥帖木儿可能东逃鸭绿江、或北窜深山之路!遇敌不必纠缠,以燧发枪火力驱散,牢牢扼守要道!”
“末将遵命!”
“常森!”
“末将在!”
“着你统神机营新军右翼一万,同样携炮二十门,自鸦鹘关出,向佟佳江上游压迫。步步为营,遇寨拔寨,遇林焚林,将猛哥帖木儿给我逼出来!”
“得令!”
一道道军令,清晰、冷酷、高效,从蓝玉口中吐出。
每一道命令,都伴随着沙盘上小旗的移动,勾勒出一张针对建州女真左右两卫的天罗地网。
正面强攻,两翼迂回包抄,断其退路,焚其巢穴……一套组合拳下来,务求全歼,不留后患。
帐中将领无不凛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凉国公这是要下死手,彻底抹掉建州女真这两大部!
军议已近尾声,诸将领命而去,各自点兵备战。
大帐内,只剩下蓝玉、常茂兄弟,以及角落那五位努力降低存在感、却依旧心跳如鼓的年轻伴读。
蓝玉揉了揉眉心,似才想起他们,目光扫了过去,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几个,”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些许,但依旧不容辩驳,“跟着中军,就在本帅眼皮子底下。多看,多听,多学沙盘舆图,学学粮秣调度,学学军令传达。仗,有你们打的,但不是现在。”
郭镇深吸一口气,与冯诚交换了一个眼神,鼓起勇气,上前半步,抱拳道:“凉国公,末将等蒙殿下恩典,前来历练,非为观战。恳请国公,许我等随郑国公或二位常将军麾下,哪怕为一小卒,亲临战阵,方不负殿下厚望!”
他一开口,耿璇、汤鼎也立刻跟上:“末将等愿为前锋,效死用命!”
连年纪最小的邓镇,也绷着小脸,努力挺起胸膛,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渴望显而易见。
蓝玉眉头微微一皱,虎目扫过五人年轻而炽热的脸庞。
若是寻常勋贵子弟敢在此时聒噪,他早就一句“滚出去”喝骂了。
但这五个……身份太特殊。
京中顶级将门的继承人,更是皇太孙殿下的心腹伴读。
临行前,陛下、太子,乃至殿下本人,都有过或明或暗的叮嘱——“护其周全,允其历练”。
这“历练”二字,分寸极难拿捏。
他沉默片刻,压下心头那点不耐,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殿下遣你们来,是让你们长见识,学本事,不是让你们去送死。阿哈出、猛哥帖木儿都是积年的悍匪,困兽犹斗,最是凶险。此时让你们上前线,若有闪失,本帅如何向陛下、向太子、向太孙、向你们家中长辈交代?”
他看着五人脸上不服又不敢顶撞的神情,哼了一声:
“急什么?仗,有你们打的时候。等大局抵定,肃清残敌、追亡逐北之时,自有你们用武之地。现在,老老实实待着,把命保住,把眼睛擦亮,把该学的东西装进肚子里,这才是正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重的叮嘱。
五人虽心有不甘,但面对蓝玉那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又想起离京前朱雄英那句“多看多学,勿逞血气之勇”的交代,只能将满腹的话咽了回去,齐齐抱拳,闷声道:“末将等……遵命。”
只是那低下的眼眸中,闪烁的却是不曾熄灭的火焰。
四月初四,拂晓。
辽东大地,寒意刺骨。
随着辽阳卫城头三声号炮惊天动地地炸响,明军北伐的巨轮,轰然启动。
常茂率四万精锐,人披铁甲,马摘銮铃,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巨蟒,在初露的晨光中,开出抚顺关,沿着苏子河谷,向着建州右卫的腹地,滚滚而去。
几乎同时,常升、常森两路大军,亦如展开的双翼,向着建州左卫的深山老林,包抄而去。
蓝玉自统中军近四万,包括最精锐的一万神机营中军、三万步骑,携重炮、辎重,稳扎稳打,随后推进。
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向中军。
“报!先锋常茂将军部,于苏子河中游‘老谷岭’遇阿哈出前锋五千人据险阻击!常将军以野战炮二十门齐射,轰塌其木石营垒,敌溃,斩首千余,余者溃入山林!”
“报!左翼常升将军部,于富尔江支流‘黑瞎子沟’,遭遇猛哥帖木儿所部三千人埋伏!敌自两侧山林射箭投石。常升将军令神机营燧发枪手列阵轮射,压制敌弓手,旋即以轰天雷掷入山林,引发山火,敌狼狈逃窜,我部顺势抢占沟口要道!”
“报!右翼常森将军部,焚毁佟佳江沿岸女真寨落七处,遇抵抗皆以炮火焚之,俘虏老弱四百余,已押往后军!”
战局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
女真各部的抵抗,在明军绝对优势的火力与组织面前,显得苍白而徒劳。
他们赖以生存的山林险地,成了埋葬自己的坟墓。
轰鸣的炮火将简陋的寨墙连同后面的勇士一同撕碎,连绵的燧发枪声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任何敢于露头的生命,而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轰天雷,则将他们擅长的埋伏与近身搏杀,变成了自取灭亡。
真正的决战,发生在苏子河上游,阿哈出经营多年的核心堡垒——“虎头寨”下。
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巨大山寨,以粗大原木为墙,引河水为壕,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阿哈出将散布各处的兵力收缩于此,连同能拿得起武器的半大孩子,凑起了近四万人,企图凭险固守,消耗明军,等待转机,或指望猛哥帖木儿来援。
四月初十,常茂的先锋大军,抵达寨前。
望着那巍峨的山寨,以及寨墙上影影绰绰、发出野兽般嚎叫的守军,常茂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初夏的阳光下,却森冷如冰。
“传令!炮兵阵地,前移!给老子轰!把这破寨子,连同里面那些不知死活的野人,全他妈给老子轰上天!”
三十门洪武一式野战炮,以及后续加强的二十门攻城炮,被骡马、人力艰难地推上前沿预设阵地。
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兽狰狞的口器,缓缓抬起,对准了数里外的虎头寨。
寨墙之上,建州右卫指挥使阿哈出,身披简陋的镶铁皮甲,望着远处明军阵中那些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铁管子”,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他曾与明军边军交手,知道弓箭、刀枪,甚至知道一些明军使用的老式火铳、碗口铳。
但那些东西,射程近,准头差,装填慢,在复杂山地作用有限。
可远处那些……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心悸。
“长生天的勇士们!”
阿哈出强自镇定,挥舞着手中的弯刀,用女真话嘶声力竭地鼓动着,“明狗的火器,在山上没用!我们的寨墙比石头还硬!守住!杀光明狗!用他们的头颅,祭奠我们的山神!”
回应他的,是部下们参差不齐、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嚎叫。
他们中许多人,是从前方溃退下来的,亲眼见过同伴在那些会爆炸的铁球和连绵不绝的弹雨中,变成碎肉的惨状。
“预备——” 明军炮兵阵地上,令旗挥下。
“放!”
轰!轰轰轰轰——!!
五十门火炮,次第怒吼!
声震四野,群山回应!
炮身在后坐力中猛退,炮口喷出炽烈的火舌,泼水冷却的白汽嘶鸣着从滚烫的炮膛上升起,与硝烟混作一团。
黑色的开花弹,拖着死亡的尾焰,划过初夏清朗的天空,在虎头寨守军惊恐到极致的目光中,如同陨石般砸落!
第一轮齐射,大部分炮弹落在了寨墙前方或后方,激起冲天的泥土和硝烟。
但仍有数发,幸运地直接命中了高大的木制寨墙!
坚固的原木在铸铁弹丸和内部装填的炸药面前,如同纸糊般被撕裂、炸碎!
木屑混合着残肢断臂,在火光与浓烟中四散飞溅!
寨墙上瞬间出现了数个巨大的缺口,守军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被更猛烈的爆炸声淹没!
“校准!延伸射击!” 炮兵指挥官冷静的声音在炮声间隙响起。
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落点更加精准!
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狠狠砸在寨墙、箭楼、以及寨内密集的房舍区域!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将整个虎头寨变成了燃烧的地狱!
火焰冲天而起,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木制的建筑在燃烧,人体在燃烧,连同他们那点可怜的抵抗意志,一同在炼狱般的炮火中化为灰烬!
阿哈出被亲兵拼死拖下摇摇欲坠的寨墙,耳朵里全是轰鸣,眼前是血红一片。
他赖以自豪的险峻山寨,在明军这如同天罚般的炮火下,竟显得如此可笑而脆弱。
“冲锋!长生天的勇士,跟我杀出去!杀一个够本!”
阿哈出知道守不住了,绝望中爆发凶性,翻身上马,聚集起身边尚未完全崩溃的千余亲信骑兵,撞开燃烧的寨门,向着明军炮兵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呼喝着古老的战号,挥舞着弯刀骨朵,如同扑火的飞蛾。
“燧发枪!前列!自由射击!”
面对这悲壮而徒劳的冲锋,明军阵中响起了冷酷的命令。
砰!砰!砰!砰——!!
早已严阵以待的三千名燧发枪手,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燧石击发的火花一闪而逝,浓密的硝烟成片升起。
铅弹组成的死亡金属风暴,迎面撞上了女真骑兵的洪流。
冲锋在最前面的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人仰马翻!
战马的悲鸣与骑手的惨叫瞬间响起,又被后续的枪声淹没。
铅弹轻易穿透了他们简陋的皮甲,甚至射穿了马匹的躯体。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第二列!上前!”
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第三列!”
砰!砰!砰!
明军燧发枪手以娴熟的三段击战术,保持着持续不断、密如雨点的火力。
女真骑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倒下。
短短百步的距离,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当常茂狞笑着,亲自率领养精蓄锐的骑兵,从侧翼如同铁锤般砸入这支残存的女真骑兵时,战斗已无悬念。
阿哈出在乱军中被一名明军骁骑一矛刺穿胸膛,挑落马下,旋即被汹涌而过的铁蹄踏为肉泥。
至死,他圆瞪的双眼中,仍凝固着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他至死也不明白,为何祖先们赖以生存、与明军周旋多年的山林险地,这一次,会如此不堪一击。
虎头寨的陷落,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建州右卫的抵抗意志,随着阿哈出的战死和主寨的灰飞烟灭,彻底崩溃。
溃兵漫山遍野,逃入更深的密林。
而左卫的猛哥帖木儿,在得知阿哈出全军覆没、虎头寨被夷为平地的消息后,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同气连枝、互为犄角,连夜焚烧了自己的主寨,裹挟着能带走的人口财物,率残部约三万,仓惶向东,朝着高丽方向疯狂逃窜。
他回头望向西方那冲天而起的烟柱,想起阿哈出昔日“山林险地,明狗无奈我何”的豪言,此刻只剩冰彻骨髓的悔惧——山林不再是屏障,而是火焰的囚笼。
他不敢再与明军接战,只求能逃出生天,进入高丽境内,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常升的部队早已如利刃般穿插到位,死死扼守住了几条主要通道。
猛哥帖木儿左冲右突,丢下无数尸体和哭嚎的老弱妇孺,才在几个熟悉小路的向导带领下,钻入更加险僻的深山老林,如同丧家之犬,向着鸭绿江方向亡命奔逃。
四月十五,距离开战仅十余日。
明军中军大营,已推进至苏子河上游,原虎头寨的废墟之上。
蓝玉站在仍有余温的焦土与残骸间,面无表情地听着各部传来的战报。
“……是役,阵斩建州右卫指挥使阿哈出以下,首级四万八千七百余级,相当于抹去了建州右卫近半丁口。俘获男女老幼三万一千余口,其中……十岁上下孩童,约近二万。焚毁大小寨落一百三十七处,缴获牛羊、皮货、粮食无算。建州左卫猛哥帖木儿率残部约三万东窜,常升将军正率部追击,常森将军自侧翼包抄……”
“我军伤亡,合计不足八百,多为山林跋涉意外及小股残敌袭扰所致。”
战果是辉煌的,辉煌到足以震动朝野。
但蓝玉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目光望着眼前这片焦黑的土地,以及更远处,那莽莽苍苍、似乎无穷无尽的密林。
微风掠过,卷起地面的灰烬与血腥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五位伴读被亲兵护卫着,站在稍远处,同样目睹了这片战后景象。
他们看到了堆积如山、尚未来得及处理的简易首级堆——京观。
看到了被绳索串联、目光麻木、蹒跚而行的俘虏队伍,其中那些身材矮小、满脸污秽、眼神空洞的孩童,格外刺眼。
也看到了明军士卒默默清理战场、将同袍遗体小心收殓的场景。
浓烈的血腥气、焦糊味、以及某种更难以言喻的腐烂气息,混合在辽东清冷的空气中,无孔不入,刺激着他们的鼻腔和肠胃。
冯诚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抿着嘴唇。
耿璇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汤鼎转过头,不忍再看那些孩童。
邓镇更是死死咬着下唇,才忍住没有吐出来。
只有郭镇,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将每一个细节,连同胸腔中翻腾的恶心与寒意,狠狠刻入脑海。
他想起了离京前,文华殿中,殿下那双平静却冰寒彻骨的眼睛,以及那句——“除恶务尽,勿存妇人之仁”。
原来,这就是“除恶务尽”。
原来,这就是“犁庭扫穴”。
原来,战争的功勋背后,是这般如同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蓝玉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边,顺着他们的目光,也看向那巨大的京观和俘虏队伍,尤其是那些孩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看见那些小崽子了?”
五个少年浑身一震,看向他。
蓝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疲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女真人生于苦寒,成活不易。十岁男童,已可骑马挽弓,随父兄狩猎,甚至杀人。再给他们五年,长成了,拿得动刀了,便是新的边患,是新的阿哈出,新的猛哥帖木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张年轻而震撼的脸。
“觉得残忍?”
无人回答,只有寒风呜咽。
蓝玉扯了扯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
“对敌仁慈,便是对自己人,对辽东千千万万的汉民、对朝廷未来的将士残忍。殿下要的是‘永绝后患’,这‘永绝’二字,便是这般写的。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便是战争。”
他不再多说,转身,猩红的斗篷在焦土与硝烟的风中,猎猎作响。
“打扫战场,清点缴获,甄别俘虏。那些年纪太小的,另行看管。猛哥帖木儿……他跑不了多远。”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与血浸润过的冰冷笃定,消散在辽东萧瑟的寒风里。
五位伴读站在原地,望着蓝玉高大背影,又望向眼前这片被烈焰与钢铁重塑过的土地,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战争的狰狞内核,也第一次如此沉重地体会到了,临行前殿下那番话语背后,所承载的分量。
辽东的天,很高,很蓝。
但空气中弥漫的,依旧是散不去的硝烟与血腥。
征伐,才刚刚开始。
而逃亡的猛哥帖木儿,又将把战火,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