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军令,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送达辽东都司的。
彼时蓝玉正披着件半旧的赤色战袍,站在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辽东以北那些用不同颜色标记的山川河谷、部落聚居点。
沙盘是新制的,比以往任何一份辽东舆图都精细得多——这是朱雄英在离京前,特意遣人送来的“辽东山川地理精要图”的立体呈现。
听到亲兵禀报“京师八百里加急”时,蓝玉甚至没有立刻转身。
他只是微微侧首,伸出左手,那封用三层油布包裹、火漆封缄的军令便被轻轻放在他掌心。
“下去吧。”蓝玉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亲兵躬身退去,军帐内只剩下蓝玉一人,以及帐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蓝玉这才走到案前,用匕首挑开火漆,一层层展开油布,露出里面明黄色的绢帛。
他看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双惯于在战场上洞悉敌情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道缝,眸光在字里行间跳跃、审视、推敲。
帐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了。
良久,蓝玉缓缓放下绢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带来一阵灼热,他喉结滚动,长吁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呵……”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满,反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朝廷这次……应对得倒是周全。”
蓝玉低声自语,指尖在绢帛上“徐辉祖”、“冯胜”、“傅友德”、“耿炳文”这几个名字上依次点过。
“高丽有徐辉祖那小子带着新船新炮,两万神机营……,足够把高丽人吓得不敢出窝,老老实实看家。北边,冯胜、傅友德、耿炳文,五万神机营精锐,再加上北平的老底子……北元那些残兵败将,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沙盘,看向那片代表女真各部聚居区域,眼中寒光一闪。
“这下可以彻底放开手脚,专心收拾这些野人了。”
“等他们各自到位,稳住两翼……”蓝玉的手指,重重戳在了沙盘上代表建州女真腹地的一个点上,“就该咱,动刀子了。”
“舅舅!舅舅!可是京里来旨意了?”
粗豪的嗓门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阵潮湿的凉风。
常茂那铁塔般的身影闯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铠甲还沾着泥水,脸上带着汗,一双铜铃大眼直勾勾盯着蓝玉手中的绢帛,满是急切。
蓝玉瞥了他一眼,没答话,只是随手将那份绢帛扔了过去。
常茂手忙脚乱地接住,也顾不上擦拭手上的泥水,就这么展开,瞪大眼睛看了起来。
这封旨意写得简洁明确,他迅速看完,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啊!这下好了!”常茂一拍大腿,声震屋瓦,“高丽、北元都有人盯着,咱们只管放开手脚,狠狠收拾这些不听话的女真蛮子就成!他娘的,憋了这些天,总算能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他兴奋地在帐中踱了两步,铠甲叶片哗啦作响:“舅舅,咱们何时动手?将士们早就摩拳擦掌,就等着砍鞑子脑袋换军功了!”
蓝玉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摇了摇头,又灌了口酒,才慢悠悠道:
“急什么?仗有你打的。旨意上说了,需等徐辉祖舰队抵达朝鲜外海,冯帅他们的大军也开到北平以北,对北元形成震慑之势,咱们这边才能动。这叫策应有序,互为犄角,不能冒进。”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沿着辽河、松花江、图们江的走向划动:
“女真各部,散居山林,聚则为贼,散则为民,清剿不易。朝廷这回下了决心,要毕其功于一役,那就不能只图痛快。要打,就要打疼,打怕,打得他们几十年不敢再起异心!所以,等两翼稳住,咱们才好从容布置,步步为营,把他们从深山老林里,一个一个,掏出来。”
常茂听得连连点头,他虽然性急,但并非全然无脑,尤其对舅舅蓝玉的用兵,向来佩服得五体投地。
“舅舅说得是!是茂太心急了。那咱们现在……”
“现在?”蓝玉放下酒囊,脸上那轻松神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百战老将的冷硬与决断。
“传我将令:各卫所、屯堡,即日起进入战时戒备。斥候加派三倍,我要辽东以北,每一处山坳,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女真寨子的动静,每日一报!粮草、军械、火药,再行清点,确保充足。伤药、御寒衣物,着军需官加紧筹措。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常茂,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雄英那五个伴读小子,如何安排的?”
常茂一愣,随即点头:“按您的吩咐,安排在中军大营,离您帅帐不远,拨了一队老成亲兵看护着。这几个小子,一路上倒还安分,就是眼神里都憋着股劲儿,尤其是郭家的那小子,还有冯家的,天天往校场那跑,摆弄那些连发左轮短铳。甚至有时还跑我那去,问东问西,可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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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哼了一声:“陛下有旨,太子殿下更是特意叮嘱过,这几个小子,是送来‘历练’,长见识的,不是来冲锋陷阵的。都给我看好了,就老老实实待在中军,跟着书记官学学军务文书,看看舆图沙盘便是。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靠近前线五十里!更不许私下跑去挑衅女真部落,或者搞什么‘微服侦察’的把戏!”
他盯着常茂,目光锐利如刀:“尤其是你,常茂,给咱盯紧了。这几个小子,是雄英的伴读,是陛下和太子放在咱这儿的,更是京城里那几家国公侯爷的心头肉!但凡磕破点皮,掉根头发,你舅舅我,可不好跟陛下、跟太子、跟雄英、跟那几家交代!”
常茂被蓝玉的目光看得一凛,连忙挺胸抱拳:“舅舅放心!茂晓得分寸!定把他们看得牢牢的,绝不让他们涉险!”
说完,他又咧开嘴笑了,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话说回来,咱外甥——您外甥孙,对这几个小子是真没话说。离京前,一家送了整整一百支那新式的连发左轮短铳!”
“好家伙,那玩意儿,咱试着,真带劲!连发六响,又快又狠,近身搏杀简直是大杀器!这五个伴读,现在可都在可劲折腾,让家将们苦练这新家伙呢!”
蓝玉闻言,冷硬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他瞥了常茂一眼,带着调侃:“怎么?听你这口气,酸溜溜的?你没捞着?”
常茂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挠了挠头:“哪能啊!舅舅,您可别挤兑我。雄英对咱自己人,那是没得说!”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是掩不住的亲近与骄傲:“这小子,心里有数,对自家人,从不吝啬。”
蓝玉看着外甥那副“我有我外甥疼”的得意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却也掠过一丝暖意。
他这个外甥孙,年纪虽小,做事却极有章法,更难得是这份念旧重情的心思。
对伴读如此,对舅舅如此,对他这个舅公,虽然碍于身份和朝局,不能过于亲近,但该有的尊重和暗中关照,也从未少过,尤其是那次东南沿海剿倭,他能起复,其中自己这个外甥孙从中亦是出力不少。
“行了,知道雄英对你好。”
蓝玉摆摆手,收敛笑意,重新看向沙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峻,“有这份心,就更该把差事办好。去传令吧,全军备战。再告诉那几个小子,安心待着,仗有得打,但不是现在。真想学本事,就多看看,多听听,把沙盘上的山山水水,给我记到脑子里去。等咱们动手的时候……自然有他们长见识的时候。”
“是!末将领命!”常茂抱拳,轰然应诺,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了,铠甲铿锵,震得帐帘都在晃动。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帐篷的噼啪声。
蓝玉独自站在沙盘前,目光幽深。
他再次看向那份明黄色的旨意,又看向沙盘上那些代表女真各部的小旗,最后,目光越过沙盘,仿佛投向了更北方,那片广袤、寒冷、充满未知与杀机的土地。
“徐辉祖在海上,冯胜在北边,朱棣在北平管着粮草……陛下,太子殿下,你们这局棋,布得可真够大的。”
蓝玉低声自语,嘴角那丝笑意再次浮现,却带着冰冷的锋芒,“也好。棋盘越大,我蓝玉这柄刀,才砍得越痛快。”
他伸手,从沙盘旁拿起一柄未出鞘的腰刀。
刀是寻常的制式军刀,但刀鞘被他摩挲得油亮。
他握住刀柄,缓缓抽出三寸。
雪亮的刀身,映出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女真……”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手腕一抖。
“锵!”
长刀彻底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寒光似乎瞬间照亮了略显昏暗的军帐。
刀尖,笔直地指向沙盘上,那片插满各色小旗的区域。
“且看咱这柄刀,这次,能饮多少血,立多少功!”
帐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些。
辽东大地之上,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将随着这份八百里加急的旨意,被正式点燃。
战争的齿轮,在遥远的北疆,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沉重而冰冷的咬合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