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秋日,比别处来的更早一些。
檐角的鎏金兽首蒙着一层薄薄的尘灰,风掠过的时候,铜铃哑着嗓子晃了晃,连那点细碎的声响都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
曾经铺着金砖的甬道,如今生了暗绿的苔藓,一场秋雨之后,愈发的湿滑。宫人踏过的时候,鞋底碾过湿泥,发出闷声的黏腻响动。
风从门缝中穿过,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廊柱上,又无力的跌下去。
皇后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棉绫褙子,用的是最普通的料子,甚至连绣纹都没有。她没梳高髻,乌发只松松地挽了个圆髻,用一根素簪固定。
没有点翠珠花,只将光洁的额角露出,衬得她的脸愈发的尖削。
午后的日头堪堪越过宫墙,淡薄的光落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见眼下的青黑,还有颧骨上突出的凸起。
从前她也算是京中闻名的美人,人人都夸她这双眼格外灵动。可如今,双眼眼窝凹陷,眼尾拢着淡淡的青晕。
看人时,目光总带着一点凝滞的迟钝,像是独处久了,就失去了与人相处的能力。
她瘦的厉害,宽大的褙子空荡荡的挂在身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吹的衣料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骨相。
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从那日皇帝带着禁军踏入坤宁宫,收走她的风印,剥夺她协理六宫之权起,这里就成了一座华美而孤寂的囚笼。
没有请安的宫嫔,没有往来的赏赐,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成了一纸空文。她成了景曜王朝,最尊贵的囚徒,顶着皇后的名号,却连宫门都踏不出一步!
她抬手,指尖抚过膝盖上的衣料,粗糙的触感让她的心泛起一丝涟漪。从前哪怕她还不是皇后,穿的哪一件不是蜀地进贡的云锦?金线绣着缠枝纹,触手生温,流光溢彩。
现在,她也只能维持最后一丝体面,晨起必盥沐,衣衫必整洁,端坐时腰背挺直,哪怕腹中饥饿,也从不会失态地催促膳食。
她出自清河崔氏,是景曜王朝的皇后,就算身陷囹圄,也不能失了世家大族的风骨。
只是这种体面,撑得实在太累了。
身体上的折磨尚可忍受,每日的粗茶淡饭,不过是清粥小菜,连一点荤腥都少见。她纵然日渐消瘦,脸颊塌陷,手腕细的仿佛一折就断。
可真正磨人的,是这无边无际的孤寂,是看不见头的等待,是心底那点悬着的希望,被日复一日的空寂,啃食的摇摇欲坠。
她收不到族中的消息。
坤宁宫被看管得极严,往来的宫人半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她不知道父兄在朝堂上如何,不知道崔氏门生故吏是否还在,不知道那些曾经攀附崔家的势力,如今是否已经树倒猢狲散。
可她总抱着一点念想。
皇帝虽囚了她,却并未废黜她的后位。
没有下旨,没有昭告天下,甚至连一句斥责的话,都未曾对她说过。这大半年来,他只来过一次,站在殿门外,隔着远远的看了一眼。
眼神冷的像冰,没有半分温度,却也没有杀意。
她想,或许是崔家还没有完全失势。
或许父兄还在朝堂上支撑着,或许皇帝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她这个皇后。毕竟,崔氏本也是名门望族,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连根拔起的。
只要她的后位还在,只要崔家还有一口气,她就还能有翻身的机会。
这点念想,是她撑下去的唯一支柱。
直到这一日的黄昏。
晚膳被宫人端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大半,浅灰色的云压在宫墙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寡淡的豆腐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很快就被穿堂的风吹的四散。
皇后正垂着眼,看着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草,听见动静,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食盒里的时候,她微微蹙眉——今日的汤碗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碗口的汤面有些倾斜。
宫人放下食盒,屈膝行礼,声音低低的:“皇后娘娘请用膳”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便自顾自起身退出去。
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慢慢掀开那只白瓷汤碗。底下果然压着一张素笺,叠的方方正正,纸面粗糙,像是匆忙间撕下来的废纸。
皇后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她捏起那张纸,忍不住猜测:这是…父亲还是哥哥递进来的吗?传递进来的…会是好消息吗?
纸面的凉意传递到指尖,她越是想忍住颤抖的手,就越是忍不住激动。展开的时候,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色浓黑,字迹陌生,带着一股凌冽的寒意。
“崔氏在京势力,已尽数拔除。男丁伏诛者三十余口,贬谪流放者百余人,家产抄没,宅邸查封。”
短短两句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崔氏的手指猛的收紧,纸张被攥的变了形,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她不敢置信的瞪着那行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像是无数人在她耳边嘶吼,哭嚎。
怎么会?
她的父兄,她的叔伯,她那些年少有为的堂兄表兄,那些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的崔氏子弟……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瘫坐在软榻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纸,指腹因为用力,深深嵌进纸页里,留下几道狰狞的褶皱。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食盒,那碗糙米饭已然失了热气,青菜的颜色渐渐发暗,豆腐汤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凉的透透的,像她此刻的心。
殿外的风更大了,卷着秋雨的湿气撞在窗棂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檐角的铜铃被吹的乱晃,哑哑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