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嘴唇翁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只觉得胸口堵的厉害,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连呼吸都疼。
族中势力倾塌至此,皇帝为何还留着她的后位?早将她贬入冷宫,任她自生自灭…
或者赐她一杯毒酒,一条白绫,给她一个体面。
为何还不对她动手?
她和皇帝之间,从来没有感情,他为何会忍受自己依旧占着后位?
当年她嫁入东宫,是皇贵妃的意思,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为了稳固家族繁荣的棋子。他待她,一直是相敬如宾,甚至那份敬,都带着疏离客套。
她知道皇帝不爱她,她要的从来不是帝王的爱,而是皇后的尊荣,是崔家的荣光。
他不爱她,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她亦如此。
既然如此,留着她做什么?
皇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的纸页已被泪水浸湿,字迹晕开了一点,却依旧刺眼。
她闭上眼,脑海里飞速掠过这些年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掠过出嫁前爹爹的嘱咐,掠过皇帝登基后,陈郡谢氏对崔氏的打压。
陈郡谢氏。
那个世代出皇后的家族。
从先皇起,谢家的势力就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几乎要与皇权分庭抗礼。先帝提拔崔家,扶持崔氏,不过是想借崔家的势力,制衡谢家这棵参天大树。
那时候,崔家扶摇直上,隐隐有压过谢家之势。当时只觉荣耀,却不明白,谢家一直在避其锋芒,韬光养晦。
等到她坐上皇后之位,才发现谢氏已如燎原之草,春风又生。
若非还有她这个皇后之位在,或许那短暂的荣耀就会彻底消失。
原来如此。
崔氏猛的睁开眼,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明。
皇帝留着她,不是念旧情,不是心有不忍,而是要用她这个空壳子皇后,堵住陈郡谢氏的路。
只要她一天是皇后,谢家就女儿就永远登不上后位,谢家就别想延续代代皆出皇后的荣殊。
他不动她,是因为她还有用。
是因为她这颗废棋,还能压住谢家那颗欲要冉冉升起的新星。
皇后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嘶哑,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她想起方才那张纸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被她忽略了去。
她颤抖着展开纸页,看向那行字。
“清河本家尚存残部,若想留根,君当自明”
清河本家。
那是崔氏最后的根了,是她远在故土的族人,是崔家百年基业最后的火种。
皇后闭上眼,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泪水一滴滴滑落,砸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了墨痕。
这纸条,是太后递来的。
太后要她主动让位。
只有她让出这个皇后之位,她才能扶持自己的势力。让出这个位置,崔氏或许还能留一线生机,清河本家,或许还能苟延残喘。
皇后不敢想下去。
太后手段狠厉,先帝在时,哪怕不得宠爱,也能在后宫翻云覆雨。当初皇帝年幼,她垂帘听政,说一不二。
如今纵使皇帝收回权势,身边也依旧多的是太后安排的眼线。
她看似不问政事,若真想对清河本家动手,有的是法子,能将崔氏连根拔起,让她崔氏一族……彻底覆灭!
风卷着秋雨,敲打着窗棂,寒意刺骨。
皇后攥着那张湿透的纸条,看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天。坤宁宫的夜,漫长孤寂,像是没有尽头了。
她缓缓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的皱褶,腰背依旧挺直。
她不会这么轻易的认输。
她就是要死,也要死的痛快!
殿外的铜铃,还在哑着嗓子,一声,一声,敲打着漫漫长夜。
翌日,御书房。
萧霖川刚下朝,连日来为修建河渠引发的各地大小杂事,在朝堂上闹争论不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缓解着有些微痛的眉心。
傅琳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捧着一盏热茶:“皇上,我刚在外面,碰见坤宁宫的守卫,说是皇后娘娘想要见你”
萧霖川接过茶盏,微微一愣,皇后?
她已被关了大半年了,期间也算老实安稳。如今崔家失势,更不会有人能帮得了她。她应该知道,若她老实安分,还能留条命在。
忽然说要见他,又能有什么要事?
大抵是想服软认输,求他放过崔家吧。
“不见”他声音淡的像风。
傅琳正打算去外面同那侍卫说一声,萧霖川却忽然想起暗卫昨日禀告的消息。都怪近期事务杂乱无序,他差点就忘了那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来也只是有些奇怪罢了。
昨日给坤宁宫送饭的那个宫女,在用膳时,竟与太后宫中的一个粗使太监挨在一处坐着。
二人看似好像都在与各自另一边的人说话,动作上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别扭。
正因如此,暗卫才会将此事提了一嘴。
萧霖川的眉头再次皱起,这会与太后前些日子喊傅琳觐见有关吗?
那日太后并未惩戒,只是敲打傅琳一番就放过她了。甚至事后也没有暗中设计她,这有些不像是太后一贯的处事风格。
他喊住傅琳,指尖在杯壁上缓缓摩挲,眸色渐沉。片刻后,还是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摆驾坤宁宫”
坤宁宫的宫门虚掩着,即便是白日里,似乎也有些昏暗。只有关不严实的窗棂,光从缝中钻进,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
皇后就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子挺得很直,却依旧能看出她强忍着的狼狈。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抬眸,看向逆光而来的男人。
半年未见,他依旧是那般冷峻挺拔,威仪天成的模样。那双眼,还是像寒潭一般深不见底,没有半分温度。
萧霖川是只身一人进来的。
看着皇后打量的眼神,没有怨恨,没有不甘,似乎如死水一般平静。
“皇上”
只是她的声音沙哑,眼眶还有些红肿,无一不显示出,她是历经过一番痛苦,才选择要见他一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