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在精密齿轮驱动下缓缓流淌的浑浊河水,在“启明”专案组和整个中文互联网世界那充满了焦虑、困惑与日渐高涨的探究欲的氛围中,又悄然滑过了数日。
京城西郊,“启明”秘密总部。
“天枢”计划指挥中心内,气氛依旧凝重,但与数周前那种因“一无所获”而产生的普遍性焦躁与怀疑不同,此刻,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深沉的情绪,如同无形的阴云般笼罩在每一个内核成员的心头。
历史文献组的最新发现——那些关于明末京畿地区气候在“天启末年”和“崇祯十年后”两个关键时间节点发生“断崖式恶化”,以及在“清初”又出现“诡异好转”的详细记载——如同两把锋利的解剖刀,将“小冰期”这个看似纯粹的自然科学概念,与“明史拾遗”所编织的那个充满了“魔气侵染”与“灵气变迁”的“修真史”叙事,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紧密地缝合在了一起。
“我们对过去一个月内,所有关于京畿地区明末清初气候、水文、地质灾害的原始文献记录,进行了最高级别的数据建模和时空关联性分析。”在一次内核决策层的小范围通气会上,王明远所长指着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那幅不断闪铄着各种异常量据点和复杂逻辑关联线的“京畿灾异时空演化图”,声音沙哑地说道。
“初步的结论……令人不安。”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吐出,“数据显示,天启六年王恭厂局域的‘能量异常’,与之后数年内京畿北部山区出现的反常干旱、以及某些河流水质的短期恶化,在时间和空间上,存在着高度的、非线性正相关性。”
“而从崇祯十年开始,这种‘关联性’变得更加显著和剧烈!”王明远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眼神中充满了血丝,“京畿地区,特别是靠近我们之前划定的几个‘高度疑似能量异常点’的局域,其极端天气事件的发生频率和破坏强度,都呈现出一种指数级的增长!其增长曲线,与我们根据《丙寅魔劫录》和‘姚广孝跋文’中关于‘魔气泄漏规模’和‘灵气失衡程度’的描述所创建的理论模型,其拟合度……高得令人难以置信!”
“更……更让我们感到无法解释的是,”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当我们将崇祯身死,明朝落幕,清军入关,以及后续采取的一系列针对‘前朝不祥之地’的‘勘查与封禁’措施的时间节点,代入到这个模型之中时,我们发现,京畿地区那种极端恶劣的、充满了‘妖异’色彩的灾害气候,其各项关键指标,竟然真的在顺治三、四年之后,出现了一个……极其突兀的、无法用任何已知自然气候周期或地质活动规律来解释的‘断崖式好转’!”
“就好象……就好象那个持续向外界释放‘负面影响’的‘源头’,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其活跃度被某种外力强行压制,或者……其能量输出的模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大脑,他们习惯于用冰冷的数字和严谨的逻辑说话。但此刻,面对这些由最先进的科学手段分析出来的、却又与那个看似荒诞不经的“修真史”叙事如此“完美契合”的数据,他们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信仰崩塌般的巨大冲击。
“也就是说……”陈院士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艰涩,“我们之前关于‘小冰期’的某些传统解释,可能……真的存在着巨大的……认知盲区?那段历史时期京畿地区的气候灾变,其背后,可能真的隐藏着一个……远超我们想象的、甚至可能是‘非自然’的驱动因素?”
没有人回答。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却又沉重到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他们仿佛看到,历史的真相,如同一个被层层迷雾包裹的巨大黑箱,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黑箱的表面徒劳地摸索。而现在,“明史拾遗”的出现,以及那些接二连三的“异常发现”,如同在黑箱之上,为他们撬开了一条极其微小的缝隙。从那缝隙之中,他们窥见到的,是足以颠复整个世界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另一种“真实”。
“地面勘探那边,情况如何?”老者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沉默,目光投向了负责“天枢”计划地面行动的少将级专家。
“报告首长,”那位少将站起身,神情同样凝重,“‘坤舆重演’计划已经全面铺开。我们根据历史文献组提供的最新‘灾异热点局域’分布图,对勘探重点进行了调整。目前,已经有超过五十支特种勘探小队,在京畿地区的数十个‘高度疑似能量异常点’,秘密部署了最高伶敏度的动态环境监测系统。”
“这些系统,包括深地微震监测数组、高精度地磁与重力梯度仪、宽带电磁频谱分析仪、以及能够捕捉到最微弱中微子流和未知粒子辐射的‘暗物质间接探测器原型机’……可以说,我们已经将目前国内所能调动的一切最先进的‘耳朵’和‘眼睛’,都对准了那些可能隐藏着‘深渊’的局域。”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无奈,“到目前为止,除了在‘燕郊遗址’外围,以及之前那个被卫星数据标记出来的、位于紫禁城正北方的‘地磁脉动异常点’附近,我们确实监测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性质不明的、且呈现出某种不规则周期性波动的‘能量背景噪音’之外,其他所有局域,依旧……平静得可怕。”
“就好象……那个‘东西’,真的如同‘明史拾遗’所暗示的那样,被崇祯皇帝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给……‘彻底镇压’了?或者说,它只是暂时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睡’,等待着下一次……苏醒?”
这种“找不到”,比“找到”了更恐怖的东西,还要令人感到不安。因为它意味着,他们所面对的,可能是一个远超他们现有认知能力的,真正意义上的“未知”。
而就在官方力量在“科学”与“神话”的边缘艰难求索,试图从历史的尘埃和现实的迷雾中,拼凑出那个“另一种真实”的轮廓之时。
网络之上,那股由李云鹏在幕后巧妙引导和“激活”的、关于“大明修真王朝”和“失落历史真相”的探究热情,也正在以一种更加广泛、也更加“接地气”的方式,向着更深层次的民间记忆和社会潜意识渗透。
小城夜话,历史的另一种可能。
江南,一座名为“乌塘”的千年古镇,夜色如水,石板路被月光映照得泛着清冷的光。镇上一家名为“知古堂”的小小书店兼茶馆里,此刻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店主老馀,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休中学历史教师,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搜集各种冷僻的史料和文史掌故。最近,因为网络上那股“大明修真考古热”,他这家原本门可罗雀的小店,竟也意外地成了镇上历史爱好者们新的聚集地。
此刻,老馀正唾沫横飞地对着一群围坐在茶桌旁的年轻人,讲述着他从一本清代嘉庆年间编篡的《民间异闻录》中,找到的一段关于明末清初地方“怪事”的记载。
“……你们看这段,‘崇祯十年,夏,大旱,塘水几近干涸,忽一夜,自西山方向,有赤色妖光冲天而起,其光三日不绝,声如牛吼,地动不止。塘中百姓皆惊以为天谴,纷纷设坛祭拜。未几,天降黑雨,雨水腥臭,塘中鱼虾尽毙,人饮之则腹痛不止,数日后方歇……’你们说,这‘赤色妖光’,这‘黑雨’,象不像‘明史拾遗’说的那个……那个什么‘魔气’?”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名叫周逸,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也是“明史拾遗”的铁杆粉丝。他此刻正捧着一本打印出来的、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明史拾遗系列考据文章合集”,听得如痴如醉,眼中闪铄着既兴奋又带着几分敬畏的光芒。
周逸从小就对历史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对明末那段充满了悲剧色彩的历史,更是情有独钟。他曾无数次地在史书中读到关于崇祯皇帝的勤政与无奈,读到李自成的崛起与复灭,读到清廷入关的铁蹄与南明小朝廷令人扼腕的内斗而亡。那些冰冷的文本,虽然早就被各种教科书定性为正史与“真实”。
但在他看来,总是缺少了某种能够解释一切的“灵魂”,仿佛一幅精美的画卷,却在最关键的地方,留下了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他总觉得,在那些被官方史书记载的、看似合理的因果链条之下,是否还隐藏着某些更深层次的、不为人知的驱动力?
直到“明史拾遗”的出现。
从最初的将信将疑,认为那不过是又一个网络上哗众取宠的“虚构史学家”;到后来看到“燕郊遗址”那些触目惊心的“实物证据”和官方那讳莫如深的反应,从而产生的震惊骇然;再到如今,在“明史拾遗”一篇篇逻辑严密的“深度考据”的持续“轰炸”之下,周逸感觉自己仿佛被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那些曾经困扰他的历史疑点,那些看似不合常理的事件,在“大明修真王朝”这个全新的解释框架之下,似乎都找到了一个虽然离奇但却又逻辑上无比自洽的答案。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去审视那段历史,仿佛拨开了层层迷雾,看到了隐藏在冰冷文本背后的、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残酷悲壮的“真实”。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是在网络上追更“明史拾遗”的文章和视频,他开始象一个真正的“历史侦探”一般,利用业馀时间,废寝忘食地查阅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明末清初的史料,尤其是那些被主流史学界视为“不经之谈”的野史、笔记、地方志和民间传说。
他发现,当他戴上“修真史”这副“有色眼镜”去重新审视那些尘封的文本时,许多曾经被他忽略的、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都开始散发出一种全新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例如,他曾从一本明末清初的江南文人笔记中,找到了一段关于当时江南地区广泛流传着一种“末日将至,妖星现世,神州将有大劫,唯有真龙天子与护国神将方能挽救”的谶语的记载。笔记的作者虽然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是妖言惑众,但字里行间却也流露着对未来的深深忧虑和不安。周逸现在想来,这“妖星”,不就是映射着“九幽魔窟”的异动吗?而“真龙天子与护国神将”,不就是指天启帝、崇祯皇帝和那些浴血奋战的“镇魔卫”吗?
他甚至开始尝试将“明史拾遗”提出的那些内核概念,与他所掌握的历史和民间传说进行“关联性”研究。他发现不少传说,在以前看来,不过是迷信的产物,但现在,周逸却从中“解读”出了一些与明史拾遗所输出的内核概念“灵气”、“灵脉”、“魔气”等相关的“可能性”。
他将自己的这些“研究成果”,以及对“明史拾遗”观点的理解和补充,匿名地发布在了一些“明史拾遗”的粉丝群和相关的历史论坛上,立刻引发了更多“同道中人”的热烈讨论和补充。他们彼此印证,互相启发,仿佛正在共同参与一场伟大的“历史重构”运动。
这种由民间自发形成的、对“失落历史”的“再发现”和“再解读”的热潮,如同无数条涓涓细流,最终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汇聚到了“明史拾遗”所开辟的那条“修真史”的主河道之中,为其增添着源源不断的“养分”和“佐证”。
周逸并不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以及网络上无数个象他一样的“历史真相挖掘者”的努力,都在李云鹏的系统的精确感知和微妙引导之下。
李云鹏消耗的那些极少量的真实度,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几颗几乎看不见的尘埃,却在随后的日子里,通过网络算法的“蝴蝶效应”和集体智慧的“共振放大”,激起了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他不需要再去直接“制造”证据,他只需要去“点亮”那些早已存在于历史尘埃中的“信息片段”,引导人们用一种全新的视角去“看见”它们,去“理解”它们。
而这种由“被引导的自主发现”所产生的“信念”,其真实度和持久性,远非简单的“信息灌输”可比。
此刻,在“知古堂”那昏黄的灯光下,周逸听着老馀讲述着县志中的“异闻”,眼神中闪铄着一种既兴奋又带着几分敬畏的光芒。他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一个巨大历史谜团的入口,而那扇通往真相的大门,正在“明史拾遗”的指引下,缓缓地向他敞开。
周逸并不知道,他所追寻的“真相”,本身就是由另一个更高维度的“真实”所精心编织而成。或者说,当足够多的人,以足够坚定的信念,去“相信”一种“可能性”的时候,这种“可能性”本身,是否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开始侵蚀和重塑我们所处的这个“现实”的边界?
但他隐约感觉到,他所参与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场对“过去”的探寻,更是一场对“现在”乃至“未来”的重新定义。历史,或许并非是固定不变的化石,而是一条可以被“信念”的洪流所改变其流向的……活着的河流。而“明史拾遗”,就是那个站在河岸边,向河中投入第一颗石子的人。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战栗。他不知道这条河流最终会流向何方,但他却渴望着,能够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发生。
而李云鹏,则在他那安静的书房里,满意地看着系统界面上,那因为这些来自官方与民间的、充满了困惑、渴望与“自主发现”的“信念洪流”的持续注入,而再次开始加速增长的真实度。
他知道,所有的铺垫,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渴望与恐惧,都已经蕴酿到了极致。
整个世界,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象一个被拉满了弓弦的猎人,摒息凝神,等待着那个能够指引他们射出致命一箭的……最终目标。
而他,李云鹏,这位在幕后悄然拨动着历史琴弦的“现实编织者”,也终于准备好了,要为这场由他一手导演的、席卷了整个世界的“历史解谜”大戏,抛出那块最关键、也最令人期待的……最后一块拼图。
那块,足以揭示崇祯皇帝最终“归宿”,并可能指引人们找到那个既是“深渊”也是“希望”的……拼图。
风暴,即将来临。而这一次,它将不再仅仅是网络上的喧嚣,更可能……直接撼动现实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