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颜的话总是能在看似无望的境地里，指出一点可行的方向。
老吴沉默了一下，点头：“也行。死马当活马医。小孙，去准备点氢氧化钠和盐酸，浓度按……”他看向沈慕颜。
沈慕颜立刻接上：“先用05的naoh处理，再用去离子水洗至中性，接着用05的hcl平衡，最后再用平衡缓冲液充分平衡。我们一步步来，随时检测ph和电导。”
小孙听得有些咋舌，但还是麻利地应了声好，转身去准备试剂了。
老吴则开始清洗一些可能用到的玻璃层析柱和管路。
准备工作琐碎而耗时。
配制溶液，调试ph计，清洗、预处理那包古董deae-纤维素……每一步都需要耐心和细致。
沈慕颜和老吴分工合作，一个负责调配和检测，一个负责装填和冲洗，小孙则负责传递物品和记录初步参数。
过程中难免遇到问题。ph计读数不稳，需要反复校准。
预处理后的纤维素依然有些板结，流速很不理想。
连接管路的硅胶管老化，差点漏液……每当小孙有些焦躁或老吴又开始皱眉摇头时，沈慕颜总能及时发现问题所在，提出调整方案，语气始终平稳。
“孙同志，别急，ph计用之前多摇一摇，电极用标准缓冲液多浸泡一会儿。”
“吴老师，流速慢可能是因为装填太实了，我们卸掉一点，重新用悬浮液慢慢装，边装边轻轻敲击柱壁试试。”
“这根硅胶管弹性不行了，孙同志，去器材室问问有没有稍微新点的，实在不行，我们暂时用这段短的，多接几个玻璃管过渡。”
沈慕颜的冷静和专业感染了另外两人。老吴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甚至在小孙又一次手忙脚乱差点打翻烧杯时，破天荒地没有斥责，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慢点，看着点。
小孙也在一次次实际操作中，慢慢沉下心来。
旁边连着用各种长短不一的玻璃管和硅胶管拼凑起来的管路，下面放着用于收集馏分的十几个试管，排成一列，看起来有些寒酸。
“行了，柱子算是装好了。”老吴擦了擦额头的汗，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接下来，就是把昨天分离的那点血浆上清液上样了。沈医生，你确定这柱子能挂得住凝血因子viii？别到时候蛋白全流穿了，白忙活一场。”
沈慕颜看着那根简陋的层析柱，目光沉静：“理论上，在合适的ph和离子强度下，凝血因子viii应该能结合到deae上。但我们用的填料活性未知，血浆样本也经过了几步粗处理，杂质很多。
这次实验，主要目的是验证这套我们东拼西凑的层析系统能不能跑起来，观察蛋白的洗脱行为，收集各个馏分，然后测试有没有凝血活性。哪怕只得到一丁点儿有活性的部分，就是成功。”
她总是把目标定得实际而清晰，不盲目乐观，也不轻易气馁。
“开始吧。”老吴戴上手套，示意小孙准备好记录本和笔。
沈慕颜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装着经过初步离心和冷沉淀处理的血浆上清液的小烧杯，小心地、缓慢地，将其加注到层析柱顶端的样品池中。
淡黄色、略显浑浊的液体，慢慢渗入白色的填料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柱子下端出口。
一秒，两秒……淡黄色的液体开始一滴滴地，极其缓慢地，滴入第一个试管中。
“流速太慢了！”小孙忍不住低呼。
“填料阻力大，正常。”沈慕颜语气平稳：“记下开始时间，吴老师，我们准备切换平衡缓冲液，开始洗脱。”
老吴点点头，拿起另一个装着预先配好，低离子强度缓冲液的瓶子，准备在样品液全部进入填料后接上。
时间在寂静而专注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
只有液体极其缓慢滴落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简陋的层析柱，陈旧的器材，三个凑在一起、屏息凝神的人，在这间充满试剂味道的检验科里，进行着一场关乎生命希望、却又前途未卜的简陋实验。
沈慕颜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缓慢移动的液体界面。
她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后面的洗脱、收集、活性测定，每一步都充满变数。
但至少，他们迈出了这一步。
在有限的条件下，用智慧和双手，去争取那一线微光。
时间在极其缓慢的滴答声中，仿佛被拉长又压缩。
当最后一滴初始样品液完全进入填料层，老吴立刻切换上平衡缓冲液。
淡黄色的液流逐渐变得清澈透明，标志着未结合的杂质正在被洗脱。
按照沈慕颜预先设计的洗脱方案，他们开始逐步增加缓冲液中的盐离子浓度。
每更换一次洗脱缓冲液，三人的神经就绷紧一次，眼睛紧紧盯着出口处收集试管的液体颜色和体积变化。
“注意，现在切换到含01 nacl的缓冲液。”沈慕颜轻声提醒，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小孙立刻在记录本上记下时间和条件。老吴的手稳稳地控制着流速调节阀，那其实只是一段可挤压的硅胶管，靠手感控制。
最初的几个馏分收集到的液体依旧清亮，几乎无色，只有用紫外分光光度计粗略检测时，才能看到微弱的吸收峰，多是些杂蛋白。
气氛有些沉闷。
小孙忍不住偷瞄沈慕颜和老吴的脸色。
老吴抿着嘴，看不出情绪。
沈慕颜则依旧专注，只是偶尔会看一眼墙上那只走得不太准的挂钟。
“切换到02 nacl。”沈慕颜再次开口。
缓冲液更换。
时间继续流逝。收集的试管已经换到了第七、第八支……
忽然，第九支试管里接到的液体，颜色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无色透明，而是带上了极其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乳白或浅黄。
分量也很少，只有两三毫升。
“这个馏分……”小孙迟疑地举起试管，对着灯光看。
沈慕颜立刻走过去，接过试管，轻轻晃动，仔细观察。
“颜色有变化，体积小。”她看向老吴：“吴老师，您可以记下这个馏分编号。继续，下一个缓冲液。”
老吴点点头，眼神也亮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