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晚查了一些资料,也结合……以前了解的一些方法,草拟了一个初步方案。”
沈慕颜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摊开在桌上:“吴老师,您是这方面的专家,请您帮忙把关,看看哪里不可行,我们再调整。”
她这个姿态放得很低,把专家的帽子戴给了老吴。
老吴脸色稍霁,接过方案,凑到灯下看了起来。
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但看着看着,眼神逐渐专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用蔗糖密度梯度……倒是个思路。低温阶段控制在4度……时间是不是短了点?沉淀剂选用这个……嗯,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效果得试。”老吴一边看,一边低声自语,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小孙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沈慕颜趁热打铁,指着方案上的几个关键点,轻声解释着自己的思路和依据,有些是基于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有限文献,有些则隐晦地掺杂了她前世记忆里一些更高效的生化分离理念,但都尽量用符合当下认知的语言包装起来。
一番交流下来,虽然老吴嘴上没说什么赞同的话,但脸上的抗拒明显少了。他放下方案,推了推眼镜:“光说没用,得动手试。血浆样本你打算怎么来?院长批了用血库的库存血浆?”
“不,”沈慕颜摇头:“血库库存本来就不足,不能轻易动用。我申请了定向招募献血者,主要从医院工作人员和家属院里身体健康的同志里找,血型匹配的,采集200-300毫升全血,分离出血浆用于实验。这样既不占用急救资源,也能保证血浆相对新鲜。第一批献血者明天就能来。”
这下,连小孙都有些动容了。
这沈医生,不光有想法,连执行路径都想好了,而且考虑得很周全。
老吴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那就按方案先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实验记录必须完整,每一步操作、每一个数据都得记清楚。失败了也得分析原因。检验科的器材和试剂都是公家财产,不能胡乱糟蹋。”
“这是自然,吴老师放心。”沈慕颜郑重应下:“所有的操作和数据记录,我都会全程参与,并请两位监督指正。”
第一天的僵局,算是初步打开。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慕颜几乎泡在了检验科。她不是光动嘴皮子指挥,而是挽起袖子和老吴、小孙一起干。
清洗器械、配制试剂、核对样本标签、操作离心机……动作熟练,一丝不苟,甚至比一些老检验员还注重细节和清洁规范。
老吴最初还冷眼旁观,偶尔挑剔几句,但看她确实不是来摆架子,而是实打实做事,甚至在某些精细操作上比自己还稳当,态度也慢慢转变。
偶尔还会主动开口讨论某个步骤的改进可能。
小孙则是很快被沈慕颜折服了,一口一个沈医生叫得亲热,有什么不懂的也乐意问她。
沈慕颜也不藏私,只要不涉及过于超前的知识,都耐心解答,还教了他一些提高显微镜观察效率和减少误差的小技巧。
两天下来,检验科里最初那种疏离和疑虑的气氛,被一种紧张而专注的工作氛围取代。
虽然实验尚未取得突破性进展,第一次梯度离心的结果也不尽如人意,分离出的蛋白成分复杂,凝血因子活性很低,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积累了宝贵的失败数据和操作经验。
第三天下午,当沈慕颜和小孙一起仔细记录下第二次离心沉淀后的上清液性状时,老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平平的,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沈慕颜心中一动。
“沈医生,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利用离子交换层析初步粗提的想法,我琢磨了一下,院里仓库角落好像还有一小包早年剩下的,不知道能不能用的deae-纤维素。要不……明天找出来,试试看?”
沈慕颜抬头,对上老吴镜片后那双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少了最初那份冷硬的眼睛,微微一笑,清晰答道:“好,吴老师。我们明天一起试试。”
老吴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收拾桌上的器皿。
但沈慕颜能感觉到,这位经验丰富却也有些固执的检验员,态度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转变。
从最初的排斥、质疑,到默许、配合,再到现在的主动提议尝试新方法,这不仅仅是碍于院长批条的压力,更是对她专业能力和务实态度的认可。
这就够了。
……
第二天,沈慕颜更早到了检验科。
推开门,却看见老吴已经在里面了,正弯着腰,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里翻找着什么。
晨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吴老师,您这么早?”沈慕颜有些意外。
老吴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细麻绳捆扎的严严实实的小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咳嗽了两声:“人老了,觉少。想着早点把那包deae找出来,看看还能不能用。放了有些年头了,恐怕都受潮板结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把小包放到相对干净的桌面上,解开麻绳,剥开层层牛皮纸。
里面露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褪色,依稀能辨认出“deae-纤维素”,以及一个早已过期的日期。
瓶内的白色粉末状物质果然有些结块,颜色也微微发黄。
小孙这时也推门进来了,见状好奇地凑过来:“吴老师,这就是您说的那个……啥纤维素?还能用吗?看着都放坏了。”
老吴没立刻回答,而是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又倒出一点点在培养皿里,用手指捻了捻,眉头皱起:“潮气是肯定进了,活性估计大打折扣。而且这包装……密封性不好,可能还有污染。”
他摇摇头,看向沈慕颜,语气带着遗憾:“沈医生,看来希望不大。这东西娇贵,储存条件要求高,咱们这儿……唉。”
沈慕颜没有失望,她仔细看了看那发黄的粉末,又拿起瓶子看了看模糊的标签,沉吟道:“吴老师,孙同志,储存不当确实会影响其离子交换容量和流速,但未必完全失效。
我们可以先做个简单的再生和预处理试试看。就算效果达不到理想状态,用来摸索层析柱的装填、平衡和洗脱条件,积累操作经验,也是好的。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没办法,现在条件艰苦,只能自己创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