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随着盐浓度提升到03、04，收集到的馏分体积略有增加，颜色也稍明显了些，但依旧远谈不上富集。
直到切换到含05 nacl的缓冲液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第十一和第十二支试管里接到的液体，明显变得浑浊了一些，呈现出淡淡的乳黄色，体积也比之前多了几毫升。
沈慕言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小心地将这两支试管的液体合并到一个更干净的小锥形瓶里，标记好。
这是目前看起来最有可能含有目标蛋白的馏分。
后续更高盐浓度的洗脱，收集到的液体又逐渐变得清亮稀少。
洗脱结束，层析柱旁摆了一排标记着不同编号的试管和两个小锥形瓶。
实验最耗时的部分完成了，但最关键的一步还在后面，检测这些馏分中，是否真的含有具有凝血活性的因子viii。
活性测定需要用到经过处理的、缺乏因子viii的血浆和凝血酶原时间测定。
又是一系列精细而容易出错的操作。
老吴主动承担了部分测定工作，他的手法虽然不如沈慕言在某些步骤上那么行云流水，但胜在经验丰富，沉稳老练。
小孙负责准备试剂和记录数据。
沈慕言则统筹全局，同时进行最关键的几个反应步骤的观察和计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检验科里只剩下器皿碰撞的轻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三人偶尔极低的交流。
“阴性对照，凝固时间超过300秒……”
“阳性对照，凝固时间约45秒……”
“馏分9号……无明显缩短……”
“馏分10号……稍微有点变化？但不明显……”
秒针哒哒走着。
30秒……
40秒……
50秒……
试管中的混合液，原本应该保持液态，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粘稠，出现极其细微的、正在形成的胶冻状凝块！
“凝固了！”小孙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真的凝固了！比阳性对照慢一点，但是……但是真的有效！”
老吴立刻凑过来看，脸上严肃的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难以置信和一丝激动。
接过沈慕言手中的反应管，轻轻倾斜，观察凝块的牢固程度。
“凝血时间……大约85秒。”他报出数据，声音有些干涩：“活性……虽然远比不上标准品，但确实有！真的有凝血活性！”
沈慕言看着那管中已然凝固的胶状物，又看了看旁边记录本上清晰的数据，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沉沉地落回了实处。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疲惫、欣慰和激动的情绪涌了上来，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他们做到了。
在这简陋到极致的条件下，用陈旧的器材，近乎失效的填料，和有限的血浆样本，真的分离出了具有凝血活性的部分！
纯度虽然肯定不高，产量也微乎其微，但这证明了方向是可行的！
证明了在这戈壁滩的医院里，他们也有能力，为像年年这样的孩子，争取到一丝靠自己双手创造的生机！
“快，把数据整理好！所有馏分的活性测定重复一次，确认结果！”沈慕言迅速压下情绪，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但条理清晰：“吴老师，我们把11、12合并馏分的蛋白浓度也粗略测一下。孙同志，把实验记录从头到尾再核对一遍，确保没有遗漏和错误。”
无需多言，老吴和小孙立刻投入到后续的确认和整理工作中。
这一次，他们的动作更加迅速，眼神更加专注，连空气中弥漫的试剂味道，似乎都带上了一种成功的喜悦。
接下来的半天，三人几乎废寝忘食，重复测定，计算数据，绘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洗脱曲线和活性分布图。
最终，一份虽然字迹有些匆忙、图表朴素，但数据详实、逻辑清晰的实验报告，在检验科昏黄的灯光下诞生了。
报告重点阐述了利用梯度离心结合离子交换层析，从少量新鲜血浆中成功分离出具有凝血因子viii活性组分的实验过程、关键参数、所得馏分的活性及粗略纯度评估，并附上了初步的优化建议和后续扩大实验面临的困难。
第二天一早，沈慕言和老吴拿着这份还散发着墨水味道的报告，敲响了刘院长办公室的门。
老吴罕见地穿上了他最好的一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也仔细梳过。
沈慕言则是一身整洁的白大褂，眼神清亮，虽然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奕奕。
刘院长接过报告，先是被厚度惊了一下，随即戴上老花镜，仔细翻阅起来。
他看得很慢，时而停顿思考，时而用手指划过某一行数据或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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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刘院长放下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再抬起头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激动。
“好！好！太好了！”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手指用力点着报告：“小沈，老吴，你们……你们真的做出来了！虽然活性还低，产量也小，但这证明路子是对的！在我们这么差的条件下，能走出这一步，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拍了拍沈慕言的肩膀，又向老吴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吴，这次多亏你支持配合。你们检验科，立了大功！”
老吴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也微微泛红，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都是沈医生主导，方案也是她拿的，我们就是配合着做。”
“团队协作，缺一不可！”刘院长大手一挥，脸上兴奋的红光还未褪去：“这份报告，我立刻上报师部卫生处！
不，直接上报军区卫生部！这是我们在极端条件下，自力更生解决临床急救难题的宝贵尝试和重大突破！对全军、乃至全国类似条件下的血友病救治，都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沈慕言，眼神灼灼：“小沈，你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需要院里提供什么支持？尽管提！”
沈慕言与老吴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清晰地说道：“院长，目前的方法还很不成熟，产量和纯度都亟待提高。我们建议，一方面继续优化现有流程，尝试提高回收率。
另一方面，能否请院里帮忙，向上级申请一些更新、效率更高的层析填料？哪怕只有一点点。
还有，稳定的新鲜血浆供应渠道也需要巩固。另外……”
她顿了顿，“关于凝血因子活性的精确测定和制剂的无菌处理，我们也需要更专业的指导和设备。”
她条理分明，既说明了成绩，也毫不避讳困难，提出的需求具体而实际。
刘院长听得连连点头：“好！这些问题，我来协调解决！填料、设备，我去打报告申请！血浆供应，我亲自去跟血站和兄弟单位协调！你们就安心继续研究，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报告上，语气感慨：“小沈啊，你这次，可真是给咱们医院，也给那孩子，带来了大希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