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她没有立刻回宿舍。
心里还惦记着年年的情况,虽然离开时孩子状况稳定,但血友病患儿的病情瞬息万变,尤其是术后恢复期,一点细微的异常都可能酿成大祸。
不亲自看一眼,她终究不放心。
沈慕颜转向医院病房区走去。
医院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度数不高的灯泡,光线昏黄,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刷了半截绿漆的斑驳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寂。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年年的病房里亮着灯,但光线调得很暗。
沈慕颜轻轻推开门,年年的父母正趴在床边打盹,发出均匀细微的鼾声,显然是累极了。
孩子则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悠长,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宁静,比起手术刚结束时,多了不少生气。
沈慕颜没有惊动大人,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年年的额头,温度正常。又就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和口唇,没有异常青紫或苍白。
她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输液针头周围,没有红肿渗液,头部伤口的敷料也干燥整洁。
看来术后恢复情况确实不错,没有出现发热、感染或再次出血的迹象。
沈慕颜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又往下落了几分。
她轻轻替孩子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孩子恬静的睡颜上,心里那点因为个人情感而产生的波动,渐渐被一种更坚实属于医者的责任感和欣慰所取代。
刚带上门,转身就看见王主任拿着手电筒,从走廊另一头巡房过来。手电筒的光束在水泥地面上晃动。
“小沈?还没休息?”王主任看见她,有些惊讶,随即了然,压低了声音:“来看那孩子?”
“嗯,王主任。”沈慕颜点点头,走到近前,也放轻了声音:“刚看过,情况挺平稳的。”
“那就好。”王主任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用手电筒照了照年年病房的门,又关掉,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看着她:“这孩子能闯过来,多亏了你。师部卫生处今天下午还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把你的报告也一并交上去了,上面很重视,尤其是关于血友病患儿长期管理那部分,觉得有推广价值。”
两人就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低声讨论了一会儿年年的后续治疗重点,尤其是凝血因子的后续供应渠道和预防性用药的剂量调整。
王主任经验丰富,给了不少中肯的建议,也提醒沈慕颜要注意患儿可能出现的神经系统后遗症,需要长期细致的观察。
“你也要注意休息。”讨论告一段落,王主任看着她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脸色,语气关切:“别光顾着病人,把自己累垮了,对了,你那个结婚报告批下来了,明天去院长那里拿一下。”
沈慕颜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坦然地点了点头:“这么快?谢谢主任关心,我知道了。”
“好事!霍团长不错!是个靠得住的。”王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真诚:“行了,这儿有我盯着,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过来就行。”
“哎,那我先回去了,主任您辛苦。”沈慕颜道了别,转身朝着宿舍方向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戈壁滩深夜特有的清寒和寂寥,也吹散了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
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沈慕颜的心却比来时踏实平静了许多。
没想到她的结婚报告批下来这么快,霍景行那边应该还得等几天,也不着急。
接下来的两天,沈慕颜的生活被严格地划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年年的病房,另一部分则扎在检验科。
年年恢复得不错,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能进行简单的交流,四肢活动也基本正常。
这让沈慕颜松了口气,能将更多精力投向另一个更艰巨也更迫在眉睫的任务,尝试从有限的资源中,提取出可用的凝血因子。
检验科是一间比普通病房大不了多少的屋子,墙壁刷着惨淡的米黄色,已经有些剥落。
靠墙摆着几张掉漆的木桌,上面凌乱地放着显微镜、几台老旧的离心机、一些玻璃器皿和化学试剂。
空气不流通,混合着消毒水、福尔马林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
沈慕颜拿着刘院长的批条走进去时,里面两个正在低头摆弄玻片的检验员同时抬起了头。
一个年纪大些,约莫四十多岁,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表情严肃,是检验科的老资格,姓吴。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学生气,姓孙。
“吴老师,孙同志,你们好。” 沈慕颜客气地打招呼,递上批条:“我是外科的沈慕颜,院长批了条子,让我这几天在检验科协助进行一些血浆分离的实验,重点尝试提取凝血因子viii。需要麻烦两位了。”
老吴接过批条,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两遍,又抬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慕颜,眉头微微皱着,没说话,只是把批条放在了桌角。
小孙则是好奇地多看了沈慕颜几眼,显然听过她之前抢救病人的事迹,但眼神里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疑虑,一个外科医生,跑来检验科指手画脚?
“沈医生。” 老吴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疏远很明显:“检验科有检验科的规程。你要做什么实验,具体步骤、操作规范、需要的试剂和样本,都得按规矩来。不能想当然。”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台最老旧的离心机:“尤其是那台老离心机,精度有限,转速不稳,分离血浆蛋白本来就勉强,你要做更精细的提纯……难。”
小孙在一旁小声补充,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直率:“沈医生,不是我们不配合。提取凝血因子,咱们这儿条件确实不够。以前也不是没试过,分离出来的东西纯度太低,根本达不到治疗标准,还容易污染。有这功夫,不如多打报告向上级要现成的制剂。”
沈慕颜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不悦,反而点了点头:“吴老师,孙同志,你们说的困难我都明白。就是因为常规途径来不及,孩子等不起,我们才需要尝试非常规的办法。”
她走到那台老离心机旁边,仔细看了看铭牌和旋钮:“精度是不高,但如果我们调整离心策略,比如采用梯度离心,结合低温沉淀,或许能提高一些分离效率。纯度不够,我们可以尝试多步纯化,虽然产量会低,但只要能提取出少量相对有效的部分,关键时刻就能救命。”
她语气平和,用词专业,没有半点外行指挥内行的倨傲,反而像是在探讨一个技术难题。
老吴的眉头依然皱着,但眼神里的排斥似乎淡了一点点。小孙则眨了眨眼,显然被梯度离心、低温沉淀这些词吸引了。
“说倒是会说。” 老吴哼了一声,但态度软化了些:“具体怎么做?你说的梯度离心,用什么介质?浓度怎么配?低温沉淀,温度控制在多少?时间多长?这些都得有依据,不能瞎试,浪费宝贵的血浆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