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深山褶皱里,将蜿蜒的山路染成一道暗红的伤疤。
王大山背着李秋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秋月的额头缠着粗布,渗出的血渍把布片浸成了褐红色,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往日里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随着大山的脚步轻轻颤动。大山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粗布褂子黏在皮肤上,磨出了一片火辣辣的疼,可他不敢放慢脚步,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腿上,朝着家的方向踉跄前行。
“大山放我下来我能走”秋月的声音气若游丝,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大山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回应:“别说话,省点力气。马上就到家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夕阳渐渐沉下去,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笼罩住整片山林。归巢的鸟儿发出凄厉的啼叫,回荡在山谷里,听得人心头发紧。大山的脚步越来越沉,他能感觉到背上的秋月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秋月站在门槛上,对着他笑的样子。那时候的秋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挽着,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递给他两个热乎乎的红薯,轻声说:“大山,路上小心点。要是王家村的人不愿意,咱就别勉强,大不了,咱再想想别的办法。”
那时候的他,还拍着胸脯说:“放心吧秋月,咱一定能把人找齐。赵虎那狗东西,欠咱的血汗钱,咱一定要拿回来!”
可谁能想到,会遇上光头强那群人。
想起光头强那张狰狞的脸,想起他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想起秋月为了护着他,被人一脚踹倒在地,额头磕在石头上的模样,大山的眼睛就红得像要滴血。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丝来,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保护不了秋月,恨自己连一笔血汗钱都要不来,还要连累秋月跟着他受苦。
山路两旁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啜泣。大山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他:回家,一定要把秋月带回家。
不知道走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他们家的煤油灯。大山的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咬紧牙关,使出最后的力气,加快了脚步。
“秋月,你看,到家了”他喃喃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秋月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睛。
大山背着秋月,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简陋的陈设,却照不亮大山眼底的绝望。他小心翼翼地把秋月放在炕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秋月!秋月!”他焦急地呼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秋月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大山布满血丝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弱的笑容。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大山的脸颊,轻声说:“大山我没事别担心”
她的手冰凉刺骨,大山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秋月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都怪我都怪我”大山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要是我不去找什么工人,要是我不跟赵虎作对,你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秋月摇了摇头,吃力地抬起手,擦去大山脸上的泪水。“不怪你大山咱没错那是咱的血汗钱咱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大山连忙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秋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大山王家村的人愿意帮咱这是好事咱不能放弃”
大山点点头,哽咽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放弃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大山警惕地抬起头,握紧了拳头。这个时候,会是谁?难道是光头强那群人追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正是隔壁村的王大爷。
王大爷是个孤寡老人,平日里和大山家走得很近,秋月经常给他送些粗粮和咸菜。
大山松了口气,打开门。“王大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王大爷的脸上满是担忧,他提着竹篮走进屋,看到炕上躺着的秋月,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听王家村的人说了你们的事,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不,熬了点米汤,又找了点草药,给秋月送来。”
他把竹篮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一碗温热的米汤,还有一小包晒干的草药。“这草药是我老婆子以前用的,治跌打损伤和发烧很管用。你给秋月熬了喝,应该能好受点。”
大山看着竹篮里的米汤和草药,眼眶又红了。他哽咽着说:“王大爷,谢谢您您真是”
“谢啥?”王大爷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赵虎那狗东西,太不是东西了!欺负咱们这些老实人,不得好死!”
他顿了顿,又说:“大山,你别害怕。咱山里人,骨头都是硬的。王家村的人愿意帮你,咱别的村的人也不会袖手旁观。明天我就去村里说说,让大家伙都凑凑,能帮多少是多少。”
大山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王大爷布满皱纹的脸,哽咽着说:“王大爷,谢谢您”
“傻孩子,谢啥?”王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秋月。有啥难处,就跟大爷说。大爷虽然老了,可还有一把子力气。”
说完,王大爷又叮嘱了几句,才提着空竹篮,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大山看着桌上的米汤和草药,心里五味杂陈。他走到炕边,扶起秋月,小心翼翼地喂她喝米汤。秋月喝了几口,精神好了一些,她看着大山,轻声说:“大山,你看,还是好人多。”
大山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嗯,好人多。”
他把米汤喂完,又按照王大爷说的方法,把草药熬成了药汤,端到炕边,吹凉了,喂秋月喝下去。
药汤很苦,秋月皱着眉头,却还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喝完药,秋月的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睡着了。大山坐在炕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暗暗发誓: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定要把工钱要回来,一定要让赵虎和刘佳琪付出代价!
夜越来越深,深山里的寒气越来越重。大山坐在炕边,守着秋月,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山就醒了。他看着秋月的脸色好了一些,额头也不那么烫了,心里松了口气。他起身,想去灶房生火做饭,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警惕地握紧拳头,打开门,却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有王家村的村长,有王老实,还有很多他叫不上名字的村民。他们手里提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粗粮,有咸菜,有鸡蛋,还有一些草药。
村长看到大山,连忙走上前,脸上满是歉意。“大山兄弟,昨天让你们受苦了。我们今天一大早,就召集了村里的人,大家都想过来看看秋月妹子,也想跟你商量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王老实也走上前,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不好意思地说:“大山兄弟,昨天我我太胆小了,没敢帮你。你别往心里去。这只鸡,是我家最好的老母鸡,你炖给秋月妹子补补身子。”
其他村民也纷纷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大山手里。
“大山兄弟,这是我家晒的红薯干,让秋月妹子尝尝。”
“这是我家种的草药,治伤很管用。”
“大山兄弟,你放心,咱跟你一起告赵虎!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把血汗钱要回来!”
村民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力量。
大山看着眼前一张张朴实的脸,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他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秋月的声音。“大山是谁来了?”
大山连忙擦干眼泪,转过身,对着屋里喊道:“秋月,是王家村的乡亲们来看你了!”
秋月撑着虚弱的身体,从炕上坐起来。村民们纷纷走进屋,围在炕边,七嘴八舌地安慰着秋月。
“秋月妹子,你受苦了。”
“别担心,有我们呢!”
“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咱一起去找赵虎算账!”
秋月看着眼前的乡亲们,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她轻声说:“谢谢大家谢谢你们”
村长看着秋月,郑重地说:“秋月妹子,你放心。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今天就去其他村子,召集被赵虎拖欠工资的工人。人多力量大,咱就不信,告不倒赵虎那狗东西!”
大山看着村长坚定的眼神,看着村民们一张张充满斗志的脸,心里的绝望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赵虎和刘佳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可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在他的身后,站着一群和他一样,为了讨回血汗钱,为了讨回公道,而愿意挺身而出的乡亲们。
就在大山和村民们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时,邻村的砖窑厂里,却是一片阴云密布。
赵虎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刘佳琪站在他的对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满是怒气。
“废物!一群废物!”赵虎猛地把匕首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连个王大山都对付不了,还被王家村的人赶了回来!你们这群饭桶,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光头强低着头,不敢吭声。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是昨天被王家村的村民打的。
“虎哥,您别生气。”刘佳琪走上前,声音冰冷地说,“王家村的人太不识抬举了。看来,光靠吓唬是没用的。我们得换个法子。”<
刘佳琪走到赵虎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狠毒的意味。
赵虎的眼睛越睁越大,听完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容。“好!好主意!佳琪,还是你有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大山,李秋月,还有那些不知死活的村民们。你们以为,人多就能告倒我?太天真了!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少条命,能跟我斗!”
刘佳琪看着赵虎狰狞的侧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想起大山昨天看着她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可她很快就把那丝疼痛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她和大山,本就不是一路人。大山是个穷光蛋,跟着他,只能一辈子受苦。而跟着赵虎,她就能过上好日子。
至于那些村民只能怪他们不识时务,非要和赵虎作对。
“虎哥,您放心。”刘佳琪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有好戏看了。我要让王大山知道,跟我们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
赵虎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刘佳琪的肩膀。“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要是办好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知道。”刘佳琪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却驱散不了一丝一毫的阴霾。
而在大山家里,村民们还在热火朝天地商量着计划。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充满了希望和斗志。
大山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感激。他走到秋月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说:“秋月,你看,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秋月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嗯。大山,我相信你。”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大山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邻村的张婶,她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满是笑容。
“大山兄弟,秋月妹子,我听说你们的事了。”张婶把鸡蛋放在桌上,笑着说,“这是我家的鸡蛋,你们拿着。以后有啥难处,就跟我说。我家男人,以前也被赵虎拖欠过工资,我们早就想告他了!”
紧接着,又有村民陆陆续续地赶来,送来各种各样的东西,表达着他们的支持。
小小的土坯房里,挤满了人,充满了欢声笑语。煤油灯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朴实的脸,也映照着大山和秋月眼中的希望。
大山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打赢这场仗!一定要为自己,为秋月,为所有被赵虎欺负过的乡亲们,讨回一个公道!
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逼近。赵虎和刘佳琪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要阴险得多。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在他的身后,有一群最朴实、最善良的乡亲们。他们的力量,或许很渺小,或许很微弱,但他们的意志,却比钢铁还要坚硬。
深山的风,依旧凛冽。但在这片土地上,却有一股暖流,正在悄然流淌。这股暖流,承载着邻里之间的温情,也承载着无数农民的希望和抗争。
而这场关于血汗钱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深山里,给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大山站在门槛上,看着远方的山峦,眼神坚定。
他知道,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他也知道,只要他们团结一心,就一定能迎来胜利的曙光。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胜利的代价,会有多大。
而刘佳琪站在砖窑厂的窗边,看着远方大山家的方向,眼神复杂。她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声音告诉她,这样做是对的,她能过上好日子。另一个声音却告诉她,她对不起大山,对不起那些善良的村民。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把那个声音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她没有错。
可眼泪,却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夜色渐深,深山里的寒气越来越重。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悄然酝酿。而大山和秋月,还有那些善良的村民们,正站在风暴的中心,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只是,黎明到来之前,总要经历一段最黑暗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