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头,总算舍得把暖融融的光洒进深山坳里。
昨夜下了场轻霜,打白了田埂上的枯草,也给大山家那几间土坯房的茅草顶镀了层银边。李秋月天不亮就起了炕,灶房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冒着泡,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儿,顺着敞开的窗棂飘出去,缠上了院角那棵老柿子树。树桠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红得透亮,像坠着几颗小灯笼。
她系着灰布围裙,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手腕。晨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眉眼间的英气,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水润。她生得本就惹眼,就算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也难掩身段的窈窕多姿,偏偏她性子又利落,里里外外的活计拿得起放得下,是这深山坳里人人夸赞的好姑娘。
锅里的糊糊快熬好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秋月掀开门帘一看,是大山扛着一捆刚砍的柴火回来了。他身形高大壮实,肩膀宽阔,额角渗着薄汗,黝黑的脸庞被日头晒得泛着红光。他看见秋月,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嗓门却依旧洪亮:“秋月,早饭做好没?我饿坏了。”
秋月笑着迎上去,伸手想帮他卸柴火,却被他轻轻挡开:“别碰,沉。”他自己把柴火靠在灶房墙边,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才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秋月转身盛了两碗糊糊,又端上一碟咸菜,摆在堂屋的小木桌上:“快吃吧,刚熬好的,还热乎着呢。”
大山挨着她坐下,拿起筷子扒拉着糊糊,嘴里含糊道:“昨天王强哥捎信来说,镇上的粮站有新到的麦种,比咱们山里的品种好,耐旱,收成也高。咱们是不是该去换点?”
秋月点点头,舀了一勺糊糊慢慢喝着,心里盘算着:“该换。咱家那几亩地,今年遭了虫害,收成才勉强够糊口。明年开春要是能种上麦种,再施些肥,说不定能有个好收成。”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前几天我去山里采了些山野菜,晒成了干菜,等会儿我挑些好的,拿到镇上换点钱,再买些化肥。”
大山“嗯”了一声,放下碗筷,看着她说道:“辛苦你了,秋月。这段时间,多亏了你。”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从讨薪那会儿起,秋月就一直陪着他,风里来雨里去,挨过冻受过累,还差点被黑狼那群人伤着。可她从来没喊过一句苦,反而总是在他泄气的时候,给他打气。现在工钱要回来了,赵虎和刘佳琪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日子总算有了盼头,可他心里,总觉得亏欠了秋月。
秋月放下碗,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糊糊,笑着说道:“跟我说这个干啥?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一句话,说得大山心里暖洋洋的。他看着秋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带着点柴火的温度,却让他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依靠。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秋月好奇地掀开门帘,只见院门口站着一群人,有老有少,手里都拎着东西。王强哥仨走在最前面,王强手里拎着一袋子土豆,王磊扛着半袋玉米,王三柱则抱着一只老母鸡。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的乡亲,手里有的拎着蔬菜,有的拿着布匹,脸上都带着笑容。
“大山!秋月!”王强远远地就喊了起来,嗓门大得震得树上的麻雀都飞了起来。
大山和秋月连忙迎了出去。看着院里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秋月有些诧异:“王强哥,你们这是”
王强把土豆往地上一放,嘿嘿笑道:“这不是听说你们要规划明年的生计,想着过来搭把手嘛!再说了,当初要不是你们俩带头,咱们的工钱哪能要得回来?这点东西,都是自家产的,不值钱,你们别嫌弃。”
王磊也跟着说道:“是啊!秋月妹子,你不是说要换麦种吗?我家有辆牛车,明天我拉着你们去镇上,省得你们走路。”
王三柱把老母鸡递给秋月,憨笑道:“这鸡是我家自己养的,下蛋多,给你们补补身子。”
乡亲们也纷纷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秋月妹子,这是我家晒的红薯干,甜着呢!”“大山,这是我儿子穿小的衣裳,你不嫌弃就拿去穿。”“我家有犁耙,明年开春种地,我来帮你们犁地!”
看着眼前的一幕,秋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想到,只是随口跟王强提了一句要换麦种的事,居然引来了这么多乡亲。这些东西,虽然都不值钱,却都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
大山看着大伙儿,心里也是热烘烘的。他知道,这些乡亲都是实在人,你帮了他们一分,他们就会记着你的好,还你十分。当初讨薪的时候,大伙儿就拧成一股绳,一起跟赵虎对抗。现在日子好了,大伙儿又想着互相帮衬。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们太客气了。”
“客气啥!”王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道,“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当初要不是你和秋月带头,咱们的血汗钱就打水漂了!现在你们要种地,要过日子,咱们能看着不管吗?”
大伙儿纷纷附和,说得大山和秋月心里暖暖的。
秋月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笑着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大家快进屋坐,我去烧水泡茶。”
她转身往灶房走,却被几个婶子拉住了。其中一个张婶,手里拿着一匹蓝布,笑着说道:“秋月妹子,别忙活了。这布是我家自己织的,颜色好看,你拿去做件新衣裳吧。你看你,天天穿得这么素净,也该添件新的了。”
另一个李婶也说道:“是啊!秋月妹子长得这么俊,穿啥都好看。这布做件褂子,肯定合身。”
秋月看着那匹蓝布,布面平整,颜色鲜亮,是上好的家织布。她心里感动,却还是推辞道:“张婶,这布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啥贵重不贵重的!”张婶把布硬塞到她手里,“咱们山里人,没那么多讲究。你就拿着,要是不嫌弃,改天我帮你做。”
秋月拗不过她们,只好收下了布。她看着院子里的乡亲们,有说有笑,孩子们在柿子树下追逐打闹,欢笑声洒满了整个院子。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眯起眼睛。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是值得的。
大山和王强他们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聊着明年种地的事。王强说,他打听好了,镇上的麦种不仅品种好,还能赊账,等明年秋收了再给钱。大山听了,心里更踏实了。他又跟大伙儿商量着,明年开春,大伙儿一起种地,互相帮忙,谁家的地先种,谁家的后种,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伙儿越聊越起劲,越聊越有盼头。王三柱说道:“等明年麦子丰收了,咱们就把麦子磨成面,蒸大白馒头吃!”
“还要包饺子!”一个孩子脆生生地喊道,引得大伙儿都笑了起来。
秋月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的笑容就没停过。她手里攥着那匹蓝布,心里盘算着,等有空了,就给大山做件新褂子,再给自己做条裙子。春天的时候,穿着新衣裳,和大山一起去地里干活,肯定很好看。
正说着话,院门外又走来一个人。是邻村的张老汉,他手里拎着一个小木桶,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张老汉也是被拖欠工钱的工人之一,当初讨薪的时候,他年纪大了,走不动路,是大山和秋月轮流背着他去的镇上。
看见张老汉,大山连忙起身迎上去:“张大爷,您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张老汉摆摆手,笑着说道:“我听说你们要换麦种,就想着把这个给你们送来。”他把木桶递给大山,“这是我家祖传的菜籽,有白菜籽、萝卜籽,还有黄瓜籽。都是好品种,种出来的菜,又嫩又好吃。你们拿去种在菜园子里,以后就不用愁没菜吃了。”
大山接过木桶,打开一看,里面的菜籽分门别类地装着,还用红纸标着名字。他心里感动,连忙说道:“张大爷,太谢谢您了!这可是好东西啊!”
张老汉叹了口气,说道:“该说谢谢的是我。当初要不是你们俩,我那点工钱,怕是这辈子都要不回来了。我老婆子常年生病,就指着那点钱买药呢。现在好了,工钱要回来了,老婆子的病也好多了。这点菜籽,不算啥。”
秋月走过来,给张老汉搬了把椅子,又倒了杯热茶:“张大爷,您快坐下歇歇。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张老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道:“秋月妹子,你真是个好姑娘。大山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啊。”
一句话,说得秋月脸上泛起红晕,大山也嘿嘿地笑了起来。
大伙儿又聊了一会儿,眼看日头渐渐偏西,乡亲们才陆续告辞。临走的时候,王磊特意叮嘱大山:“明天一早,我来喊你们,咱们一起去镇上换麦种。”
大山连连应下,送大伙儿到院门口。看着乡亲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大山和秋月才转身回了院子。
院子里,还留着乡亲们送来的东西,土豆、玉米、红薯干、老母鸡、菜籽满满当当摆了一地。秋月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暖暖的,眼眶又有些湿润。
大山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别难过,这都是乡亲们的心意。”
秋月摇摇头,笑着说道:“我不是难过,我是高兴。大山哥,你看,咱们的日子,是不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大山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像秋日里最暖的光,照亮了他的心房。他重重地点点头:“嗯,越来越有盼头了。”
两人一起收拾着院子里的东西。秋月把红薯干和咸菜收进陶罐里,大山把土豆和玉米扛进地窖。那只老母鸡,秋月找了个竹筐,铺了些干草,把它放了进去。老母鸡咯咯地叫着,声音清脆,像是在唱着欢快的歌。
收拾完东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月又去灶房忙活,不一会儿,就端上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条,还卧了两个鸡蛋。
两人坐在小木桌旁,吃着面条,聊着天。秋月说,等明年菜园子里的菜长出来了,就请乡亲们来家里吃饭,尝尝她的手艺。大山说,等麦子丰收了,就盖两间新瓦房,让秋月住上宽敞明亮的屋子。
秋月看着他,眼里闪着光:“真的?”
大山点点头,认真地说道:“真的。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秋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知道,大山是个实在人,他说的话,一定会做到。
夜色渐浓,深山坳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大山家的灶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光摇曳,映着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磊就赶着牛车来了。牛车收拾得干干净净,车辕上还系着一朵红布条。大山和秋月把晒好的干菜装上车,又带上了一些山货,准备去镇上换钱。
秋月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坐在牛车上,看着两旁的山林渐渐后退,心里充满了期待。
王磊赶着牛车,哼着山歌,歌声在山谷里回荡。大山坐在秋月身边,时不时给她递上一颗野枣,两人有说有笑,气氛温馨。
到了镇上,正是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王磊熟门熟路地把牛车赶到粮站。粮站的老板认识王磊,听说他们要换麦种,很是热情,不仅给他们挑了最好的品种,还答应赊账,等明年秋收了再给钱。
换好麦种,大山又去买了些化肥。秋月则抱着干菜和山货,去集市上卖。她长得漂亮,嘴又甜,很快就把东西卖了个好价钱。她还特意去布店,买了两丈青布,准备给大山做件新褂子。
集市上,还有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嘴馋。秋月买了两串,递给大山一串,自己留了一串。两人站在集市的角落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糖葫芦,甜丝丝的味道,从嘴里甜到了心里。
路过一家铁匠铺的时候,大山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铺子里的锄头,心里盘算着,家里的锄头有些钝了,该换把新的了。秋月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道:“买吧,明年种地,好用。”
大山点点头,走进铁匠铺,挑了一把最好的锄头。铁匠师傅是个实诚人,见他是山里的农户,还特意便宜了些。
买完东西,日头已经偏西了。三人赶着牛车,慢悠悠地往回走。牛车上,装着麦种、化肥、新锄头,还有秋月买的青布。夕阳洒在牛车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一路上,王磊依旧哼着山歌,大山和秋月坐在车后,看着夕阳渐渐落下,染红了半边天。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山和秋月把东西卸下来,又招待王磊吃了晚饭。王磊走后,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秋月靠在大山的肩膀上,轻声说道:“大山哥,你说,明年的麦子,会不会长得很好?”
大山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会的。有咱们的汗水,有乡亲们的帮衬,肯定会有个好收成。”
秋月笑了,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年的春天,地里长出了绿油油的麦苗,乡亲们一起在地里劳作,欢声笑语洒满了整个深山坳。她和大山,穿着新衣裳,走在田埂上,春风拂面,暖洋洋的。
日子,就像这深山里的溪水,缓缓地流着,平淡却又充满了希望。
而邻村的刘佳琪,日子却过得越发潦倒。赵虎被流放后,她的靠山倒了,村里人都看不起她,没人愿意搭理她。她以前仗着赵虎的势力,在村里横行霸道,现在落得这般下场,都是她咎由自取。
这天,她路过大山家的院子,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还有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院子里望去。只见大山和秋月正和乡亲们一起吃饭,桌上摆满了饭菜,大伙儿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看着这一幕,刘佳琪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她想起以前,她还以为自己能嫁给大山,能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默默地转过身,低着头,慢慢地往回走。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拥有那样的幸福了。
而大山和秋月的日子,却在乡亲们的帮衬下,越过越红火。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开春。
惊蛰一过,山里的冰雪就化了,泥土变得松软,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大山和秋月,还有乡亲们,一起扛着锄头,牵着牛,来到了地里。
田埂上,绿油油的麦苗已经冒出头来,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乡亲们有的犁地,有的播种,有的施肥,欢声笑语在田野里回荡。
秋月穿着张婶给她做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菜籽,小心翼翼地撒进土里。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笑容,比春日里的桃花还要灿烂。
大山扛着新锄头,正在地里犁地。他时不时回头看看秋月,眼里满是温柔。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了鸟儿的啼鸣声,清脆悦耳。
春风拂面,暖意融融。
这片深山坳里,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大山和秋月知道,只要他们勤劳肯干,只要乡亲们互相帮衬,日子就一定会越过越红火,越过越幸福。
而那些曾经的苦难和委屈,都已经化作了养分,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他们心中的希望。
炊烟袅袅升起,在深山坳里弥漫开来,带着饭菜的香气,也带着浓浓的乡情。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日子,平淡、安稳,却又充满了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