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脉动在胸骨后稳定搏动,像一颗埋入血肉的微型磁石,每一次震颤都带着明确的、指向地下的牵引感。陈远花了整整一夜来熟悉它、测量它。它不受呼吸、心跳或姿势的影响,始终保持恒定的每分钟约十二次的频率,强度微弱但清晰可辨。当他面向房间不同方向时,牵引感的强弱和方向会微妙变化——当他面向床尾(大致是房间内侧方向)时,感觉最强,指向略微偏左。
这精确地指向了地板空腔的位置,甚至更下方。
这不是随机的生理现象。这是导向标。
清晨,王芳依旧没有出现。陌生的护士完成例行护理后,陈远试探着问:“王护士今天不在?”
“她轮换到其他病区了,最近人员有些调整。”护士回答得很官方,收拾器械的动作干净利落,“接下来几天由我负责。”
轮换?在这个节骨眼上?陈远心中一沉。王芳的离开,要么是保护性隔离,要么是行动暴露后被迫撤离。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暂时失去了最重要的内部信息源和工具传递渠道。
他必须更依赖自己,依赖这具被改造的身体和那越来越诡异的“系统同步”。
上午,林医生带来了一个新的设备——一个腕戴式生命体征监测仪,类似智能手表,但更厚实,屏幕常亮着心率、血氧等基础数据。
“昨晚的系统波动提醒我们,需要更持续地监测像你这样处于神经调节关键期患者的生理状态,确保任何细微变化都能被及时捕捉。”林医生一边为陈远戴上,一边解释。手表扣上手腕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提示音,表带自动收紧到舒适但无法轻易脱落的程度。“这是无线实时传输的,数据直接接入中央监护系统。洗澡或特殊检查时可以临时取下,但需要报备。”
陈远看着腕上那个冰冷的黑色圆盘,表盘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绿色led灯,随着他的心跳微微闪烁。这无疑是一个加强版的追踪和监控装置。它可能监测的远不止心率血氧——皮肤电导(压力水平)、体表温度、甚至微小的动作模式,都可能被记录分析。任何异常的身体反应(比如对体内导航脉动的生理响应)都可能暴露。
他的活动自由被进一步压缩了。
林医生离开后,陈远尝试研究这个监测仪。表盘侧面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可能是麦克风或传感器),没有按钮。他用指甲尝试撬动表带连接处,纹丝不动,似乎有防拆设计。
他需要适应它,就像适应体内的脉动一样。
午饭后,陈远在走廊活动时,刻意以不同姿势、不同速度行走,观察监测仪数据的变化。心率、血氧数值稳定,但当他刻意调整呼吸,试图平复因紧张而略微加速的心跳时,他发现监测仪的心率显示有约两秒的延迟,然后才跟上他的实际调整。这说明数据传输和计算并非完全实时,有短暂的处理窗口。
同时,他注意到,当自己靠近楼层东侧那面回声略显空洞的墙壁时(之前怀疑后面有管道井),腕部监测仪边缘的led灯闪烁频率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加快,从稳定的绿色闪烁,变成了偶尔夹杂一次快速的黄绿色闪烁,转瞬即逝。
是巧合,还是监测仪对那个区域的某种能量场或电磁环境产生了反应?那个区域是否靠近体内脉动指向的最终目标?
他记下这个现象。
下午的注意力放松训练照常进行。治疗师今天增加了对“躯干内部能量流动”的引导想象。陈远在表面的顺从下,反向利用这种引导,将意识聚焦于胸口那导航脉动的源头,试图更清晰地感知它的性质。他发现,当自己想象“能量下沉”时,脉动的牵引感会略有增强;当想象“能量上浮”时,则会减弱。这进一步证明,脉动是受他某种程度的意识或注意力调制的——要么是系统设计成与使用者注意力互动,要么是他自身的神经活动在影响对信号的感知。
训练结束后,他回到房间,站在窗边。左臂皮肤下那种被标记的异样感依旧存在,靠近窗户时会加强,但并未与体内的导航脉动产生明显联动。窗外的圆柱体似乎是一个独立的节点,与体内的“磁针”分属不同系统。
傍晚,体内的导航脉动突然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强度起伏,持续了约三分钟。在这段时间里,脉动频率加快到每分钟约二十次,牵引感变得强烈而清晰,明确指向斜下方偏左,几乎让他产生一种想要朝那个方向走去的轻微冲动。三分钟后,脉动恢复原状。
是周期性波动?还是外部触发了某种状态变化?
陈远立刻查看腕部监测仪。在这三分钟里,心率数据显示有微小但明确的上升(从68升至74),血氧饱和度保持稳定。监测仪没有发出警报,这些变化在正常生理波动范围内。但他注意到,监测仪记录了他“轻微活动”(可能是基于手臂的微动判断),而实际上他那三分钟一直静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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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测仪的判断有误,或者说,它将他体内脉动增强引发的细微生理变化(如肌肉微颤、呼吸节奏改变)解读为了“活动”。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误差。也许,他能通过刻意控制呼吸和肌肉,在脉动增强时制造出更复杂的“活动模式”,作为一种隐蔽的通信方式?风险极大,但值得思考。
夜深人静时,陈远再次尝试整合所有线索。
1 体内导航脉动:稳定,指向地下(b3?),受注意力影响,会间歇性增强。可能是系统(或另一方)为他植入的“寻路信标”。
2 窗外圆柱体:已激活,状态未知。左臂被标记,能感知其能量场。
3 腕部监测仪:实时监控,有短暂延迟,对特定环境敏感(如东侧墙壁),可能误读由脉动引起的生理变化。
4 王芳缺席:联络中断。
5 金属薄片失效:神经视觉通道关闭。
6 环境监测:仍严密,但经过昨晚大范围闪断后,可能有不易察觉的漏洞或调整期。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蒙上眼睛、但体内被植入磁针的人,站在迷宫入口。磁针指向一个方向,但他不知道路上有什么,终点是什么,也不知道放他进来的人,究竟是友是敌。
他需要主动探索。而第一个可以安全试探的目标,就是楼层东侧那面可疑的墙壁。
但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长时间停留或探查那里?监测仪会记录他的位置和停留时间。
也许,可以利用“散步”时的自然停顿,或者,制造一个合理的、需要靠近那面墙壁的“事件”。
他看向床头柜上那盆吊兰。王芳留下的吊兰。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慢慢成型。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准备,以及,一点点运气。
体内的磁针在黑暗中无声震颤,指向地底深处。
而他,即将顺着这无形的指引,迈出试探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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