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像一颗植入心脏的定时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无声的轰鸣。五个小时——如果倒三角五次闪烁的解读正确,从凌晨那场神经视觉信号结束算起,行动窗口将在今天傍晚,紧邻下一次蜂鸣期之前开启。陈远在晨曦微光中睁开眼睛,感觉睡眠像一层薄冰,轻轻一触就碎裂无痕。
体内那规律的金属腥甜味在天亮时分准时造访,这一次味道里混杂了一丝苦意,像生锈的铁器泡在黄连水里。伴随的眩晕时间延长到四秒,让他不得不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系统的“节律校准”在加压,仿佛知道他正接近某个临界点,试图用更强烈的内部信号将他“锚定”在既定轨道上。
早餐时,他强迫自己吃下所有食物,包括那碗寡淡的燕麦粥。能量是必需品。他注意到送餐的护工放下餐盘时,手指在桌面上留下了几道极其细微的油渍指痕——这不是那个熟面孔护工的习惯。他不动声色,用餐巾纸擦拭时,发现其中一道指痕的末端,有一个刻意加重的圆点。
又一个标记。是提醒他注意餐桌?他快速检查了餐盘底部、桌面下方,没有任何异常。或许标记只是表示“已看到你状态”或“按计划进行”。
上午八点半,林医生准时出现,身后跟着一名捧着托盘的护士。托盘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小瓶新的药片,一支未拆封的电子体温计,还有——一副看起来很普通的细框平光眼镜。
“陈远,今天感觉如何?昨晚的‘内观’有收获吗?”林医生一边示意护士放下东西,一边问道,语气温和如常。
“还是老样子,睡得不深。”陈远回答,目光扫过那副眼镜。平光眼镜?为什么?
“嗯,长期卧床和神经调节期,睡眠紊乱是常见问题。”林医生拿起那瓶新药,“这是帮你稳定神经节律、促进深度睡眠的辅助药物,每晚一片。之前的药物暂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眼镜上,“另外,院里最近在试点一项视觉辅助放松疗法。这副眼镜连接着院内的舒缓光频系统,每天佩戴一小时,程序会释放有助于放松视神经、缓解焦虑的特定柔和光图案。对你调整生物钟可能有帮助。”
视觉辅助放松疗法?连接院内系统?释放特定光图案?
陈远瞬间警铃大作。这绝非简单的放松工具!这很可能是一个监控和干预装置!佩戴时,眼镜可能通过内置传感器监测他的眼球运动、瞳孔反应,甚至可能直接向视网膜投射“调节性”光信号,干扰或覆盖他可能接收的来自金属薄片的神经视觉信号!所谓“院内舒缓光频系统”,恐怕就是“系统”的另一个触手!
“谢谢林医生,我试试。”他接过药瓶和眼镜,表情平静,甚至带点好奇地看了看镜片。
“今天就可以开始,下午找个时间戴上就行,程序会自动启动和结束。”林医生观察着他的反应,似乎满意于他的接受态度,“记住,药物晚上服。有任何不适,及时反馈。”
林医生离开后,陈远盯着手中的眼镜。镜腿较粗,内部显然有电子元件。镜片看似透明,但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极淡的镀膜反光。他绝不能戴。但拒绝或明显损坏都会引起怀疑。
他需要让它“自然失效”或“意外损坏”,但又不能在自己手上出问题。
上午余下的时间,陈远在极度紧绷中度过。他必须处理掉新药和眼镜,同时为傍晚的行动做最后准备。他再次仔细回忆杯底点划密码的触感序列,在脑海中模拟向地板空腔输入的动作——用碳纤维条?还是用手指?节奏和力度如何把握?
午前,王芳推着护理车进来。她今天看起来格外冷静,动作一丝不苟。在记录数据时,她借着身体的遮挡,将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快速塞进了陈远手中握着的纸巾里。
然后,她拿起那副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看似随意地检查了一下,“镜腿有点松,我拿回去让工程部调一下,下午送回来。”她自然地将其放进了推车下层的工具箱。
陈远心中一松。王芳处理了眼镜!她看到了危险,并直接介入。
“麻烦你了。”他说。
王芳点点头,推车离开。经过门口时,她对守卫笑了笑:“工具车有点重,能帮我把一下门吗?”守卫下意识地转身帮忙推门。就在这短暂的视线遮挡间隙,陈远迅速展开手中的纸片。
纸上用极细的笔画着简图:
一个方框代表房间,中央一个点(他)。从点引出一条虚线,指向地板某处(标着“空腔”)。虚线旁标注:“蜂鸣起,即输入。七组,间隔一秒。工具:尖,触底,左壁,第三纹。”
下方一行小字:“药含缓释追踪剂,勿服。弃于通风口滤网后。阅后即焚。”
信息清晰得让陈远心跳加速!
“蜂鸣起,即输入”——确认了行动时机就在蜂鸣开始时。
“七组,间隔一秒”——完整点划密码,每秒一组。
“工具:尖,触底,左壁,第三纹”——用碳纤维条尖端,接触空腔底部,左侧内壁,找到第三条纹路(可能是机械触点或传感器位置)进行输入!
“药含缓释追踪剂”——新药果然有问题!服用后可能释放体内可监测的化学标记。
“弃于通风口滤网后”——处理方式。
王芳背后的组织,对院内手段了如指掌,并给出了精确的反制指令!
陈远没有丝毫犹豫,将纸片撕成无法辨认的碎屑,分几次混入口中,用唾液浸透后咽下。纸张很薄,几乎无味。
接下来是处理药片。他倒出一片,药片是浅蓝色,刻着代码。他走到通风口下方,踩着椅子(这动作被允许),假装清理通风口栅格上的灰尘。借着身体遮挡,他将那片药塞进了栅格后方,堆积灰尘的滤网边缘。那里很少有人清理,药片会慢慢被灰尘覆盖、降解。剩下的药瓶,他拧紧,放在床头柜显眼处,表示会按时服用。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障碍被扫清了一些,行动路线前所未有的清晰。
下午,王芳将“调好”的眼镜送了回来。陈远试戴了一下,镜腿确实紧了,但他在佩戴的几分钟里,感到镜框太阳穴位置有极其轻微的、周期性的温热感,仿佛内部有微型元件在间歇工作。他不敢久戴,一小时后借口有点头晕摘了下来。林医生晚间查房时问起,他说感觉有点刺眼,可能还不适应。林医生没有强求,只是说慢慢来。
傍晚来临。夕阳将天空染成渐变的紫红色。陈远站在窗边,最后确认玻璃上那滴新的污渍——它在斜光下,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箭头的形状,指向斜下方。与他神经视觉状态图中斜下方的通道指向一致。又一个确认。
体内节拍在傍晚时分又一次袭来,味道苦涩,眩晕持续五秒,伴有短暂的耳鸣。他的身体正在发出抗议,但他必须撑过去。
距离预估的窗口期还有不到一小时。
他检查了袖内的碳纤维条,确认其位置稳固。指尖贴上了新的胶带。金属薄片和塑料片在胸口。
他坐回床边,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控制力,向内收敛。
走廊里,守卫的脚步声规律如钟摆。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地板下的空腔沉默着,等待着一串由七组点划构成的、可能改变一切的密码。
而陈远,就是那个即将按下密码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