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中那闪烁的菱形残影，像烧灼在视网膜上的蓝色烙印，直到陈远走出卫生间许久仍未完全消散。那不是简单的图形，菱形四个点的闪烁有着精准的节奏：短、短、长、短——一种熟悉的点划韵律。
短、短、长、短。对应点、点、划、点。正是杯底触觉密码“点、点、划、点、划、划、点”的前四个元素。
菱形闪烁是在提示密码序列？但为什么只显示前四个？是分段传输，还是表示需要重复输入这前四个信号？
金属薄片已经“休眠”，无法再次激活验证。陈远只能等待，同时反复咀嚼这个新发现。菱形与密码的关联，似乎将杯底信息、塑料片、金属薄片以及那套视觉神经信号系统串联了起来，构成了一条完整而诡异的通信链路。
下午，林医生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温和锐利。例行检查时，他多花了几分钟听诊，手指按压陈远颈侧淋巴结的动作也比以往更仔细。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随意，“代班的李医生说，你对夜间的系统测试声音有些敏感？”
试探来了。
“刚开始有点不习惯，后来知道是测试，就还好。”陈远回答，目光坦然，“就是声音和振动有点大，睡得不太沉。”
“嗯，调试期的阵痛。”林医生点点头，收起听诊器，“频率和强度今晚开始会逐步下调，应该会好很多。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尝试集中注意力‘内观’？比如感受身体内部的节律变化？”
“内观？”陈远心头一跳。
“一种辅助疗法，帮助病人建立身体感知的自我调节。”林医生解释道，观察着他的表情，“有些病人反馈，在特定时间集中注意力，会感知到一些……规律性的体内信号，比如味觉的微小变化，或者脉搏的特定节律。这其实是神经系统在外部节律调节下产生的同步效应，是正常现象。如果察觉到，不用紧张，记录下来告诉我，有助于优化你的调节参数。”
陈远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椎。林医生几乎是在明示：他知道“金属腥甜节拍”的存在，并且将其定义为“正常现象”，是“系统调节”的一部分。他甚至在鼓励陈远报告这些感知！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监控——不仅监控行为，还要监控被系统影响的内部感知，并将其纳入“治疗数据”！
“我……没太注意。”陈远斟酌着措辞，“有时候会觉得嘴里有点怪味，以为是吃药或者睡不好的原因。”
“可以多留意一下，尤其是时间点。”林医生微笑道，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系统正在为你进行非常精密的神经韵律校准，你的主观反馈很重要。有助于区分良性的同步信号和可能的不良应激。”
良性的同步信号……不良的应激……
陈远听懂了潜台词：服从系统的节拍，报告它，就是“良性”。抗拒它，或者对其产生焦虑、试图解读或利用它，就是“不良应激”，需要干预。
林医生离开后，陈远久久不能平静。院方对“系统”的渗透和控制，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个人化。他们不仅制造节拍，还要将节拍内化为病人“正常”感知的一部分，并监控对这种内化的接受程度。
这让他对金属薄片的神经视觉信号也产生了新的警惕。这种直接作用于视觉皮层的刺激，是否也会被“系统”监测到？即使这种信号可能不在常规环境监测范围内，但如果林医生所说的“神经韵律校准”包含对大脑特定区域活动的监测，那么异常视觉皮层激活或许会被捕捉。
他必须更加小心。使用薄片的时间、频率、甚至可能产生的生理反应（如瞳孔不自觉的细微变化），都需要考虑在内。
傍晚，王芳在进行晚间护理时，带来了一本崭新的素描本和一支铅笔。“林医生建议，如果你失眠或思绪烦乱，可以试着随便画点东西，有助于情绪疏导。”她说得官方，但将素描本递给陈远时，手指在封皮内侧快速划过。
陈远接过本子，道了谢。在王芳离开后，他打开封皮。在内侧靠近书脊的位置，用铅笔极轻地写着一个时间：“22:30”。旁边，是那个“圆圈内三点”的符号。
22:30。今晚十点半。这个时间点有什么意义？不是蜂鸣时间（21:47），也不是常规查房时间。
圆圈内三点……陈远思索着。如果圆圈代表房间或范围，三点……三个点？三个人？还是代表“注意”、“确认”、“完成”之类的信号？
他无从知晓，只能等待。
夜色渐深。陈远翻看着空白素描本，指尖拂过纸张粗糙的表面。他拿起铅笔，随手画了几条无意义的线条，思绪却飘向即将到来的十点半。
九点过后，他关灯假寐，实际在黑暗中保持着高度清醒。指尖的胶带已经更换，碳纤维条在袖口内。金属薄片和塑料片分别在胸口不同位置，便于快速取用。
十点二十五分。走廊守卫换班结束不久，新守卫的脚步声在门外规律响起。
十点二十九分。陈远轻轻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守卫的脚步声停在远处，似乎在用对讲机低声汇报，声音模糊。
十点三十分整。
没有任何预兆的声响或光亮。
但陈远感觉到，头顶的通风口栅格，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气流变化。不是风，而是某种有节奏的、微弱的气压脉动，仿佛有人在管道另一端，用很小的力度、很慢的频率，轻轻按压一个气囊。
噗…噗…噗…
三下。间隔均匀。
然后停止。
通风口信号！而且正好是三下！对应“圆圈内三点”？
陈远立刻行动。他迅速将塑料片和金属薄片取出，叠握在手心，按压激活。
温热感和细微振动传来。视野中央，蓝色的光点准时亮起。
但这一次，图形没有快速变化。光点稳定了几秒后，直接开始勾勒出一幅更复杂的图形——不再是简单的几何形状，而是一个由线条和点组成的、类似简笔示意图的图案。
图案中央是一个较大的点（也许是代表他自身？），从这个点延伸出三条虚线。一条指向斜上方（通风口方向？），一条水平指向左侧（窗户方向？），第三条指向斜下方（地板空腔方向？）。在三条虚线的末端，各有一个小符号：斜上方的末端是一个闪电符号（），水平末端的符号他没见过，像是两个背靠背的“c”，斜下方末端则是一个实心点。
这像是一个状态指示图！三条虚线可能代表三条联络或信号通道。闪电符号可能表示“活跃”或“能量”，水平末端的符号未知，斜下方的实心点可能表示“休眠”或“就绪”？
就在他试图记住图案细节时，图形突然整体闪烁了一下，然后所有线条开始向中央的大点收缩，最终汇聚成一个快速闪烁的倒三角形，尖端向下。
倒三角形闪烁了五次，然后图形彻底消失，激活停止。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陈远松开手，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视觉残留。他靠在墙上，快速分析刚才的信息。
状态图显示三条通道。通风口（斜上）活跃（闪电）。窗户（水平）状态未知（神秘符号）。地板下（斜下）就绪（实心点）。然后图形收缩，给出倒三角形闪烁五次。
倒三角形……和之前的菱形有关吗？都是几何图形，都闪烁。倒三角形尖端向下，是否暗示“向下”的行动或关注点？闪烁五次……倒计时？五个时间单位（小时、分钟？）后？
如果和菱形提示的密码片段结合……菱形四点闪烁对应密码前四个点划。倒三角闪烁五次，是否对应密码后三个点划（划、划、点）再加上某种确认或开始指令？
一个模糊但逐渐清晰的行动蓝图在他脑中成型：下一次蜂鸣窗口期（明晚21:47），他可能需要向地板空腔（状态“就绪”）输入完整的杯底点划密码（点、点、划、点、划、划、点）。而倒三角的五次闪烁，或许意味着他需要在窗口期开始前的五小时（或某个五单位时间）开始准备，或者密码输入必须在窗口期开启后的五分钟内完成？
那么，明晚21:47蜂鸣响起后的五分钟内，就是他行动的时刻。他需要向那个空腔输入完整密码。输入方式是什么？用敲击？用碳纤维条以某种方式触动内部机关？还是将金属薄片（已激活？）放回空腔？
他需要更明确的指令。也许，状态图中那个未知符号（水平方向）是关键。它代表窗户方向。窗户方向有什么？玻璃上的旧符号？还是……新的联络？
陈远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窗外夜色深沉，对面建筑零星灯火。他仔细查看玻璃，那个旧符号还在。但在它下方不远处，玻璃外侧，似乎多了一滴很小的、不像是雨水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在微弱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记下位置，拉好窗帘。
回到床上，他翻开素描本，用铅笔以最轻的力度，将刚才看到的神经视觉状态图勾勒出来，并标注了三个符号。然后将这一页小心撕下，折叠成极小块，藏入地板缝隙（非空腔处）。
他躺下，闭上眼睛。
菱形的密码片段，倒三角的时间提示，状态图的通道指示……碎片正在聚合。
明晚的五分钟窗口期，将是他迄今为止最大胆、也可能是最危险的一次尝试。
而他只有一次机会。
倒计时，已经在无声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