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地平线褪去,房间沉入人造灯光与窗外夜光交织的灰蓝调中。陈远坐在床边,像一尊石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着生命的存在。他的呼吸被刻意压到最低,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从稀薄的空气中萃取冷静,每一次呼气都在排出累积的焦虑。
指尖下的胶带传来细微的麻感,那是注意力过度集中的副作用。袖口内的碳纤维条像一根冰冷的脊柱,贴着他的手腕。胸口两片薄物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塑料片温顺,金属薄片沉默,但它们共同守护着一个即将被触发的秘密。
走廊守卫刚刚结束一轮短暂的通话,脚步声停在门外不远处,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似乎在看什么资料。这是个好迹象,表明守卫处于相对固定的位置和状态。
时间在绝对的静默中爬行。陈远不再看钟,他体内那日渐扭曲的节拍感就是最私密的倒计时。傍晚那次强烈的苦涩腥甜和长久眩晕后,身体内部似乎暂时陷入一种疲惫的平静,但那种被无形丝线牵引、随时可能被拉紧的感觉始终存在。
21点40分。他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走到房间中央,面向那块隐藏着空腔的地板区域,单膝缓缓跪下。这个姿势既能稳定操作,又能在必要时迅速起身伪装。
21点45分。他伸出左手,食指准确找到那条接缝,指腹下的胶带传来熟悉的纹理感。右手探入袖口,捏住了碳纤维条冰凉的一端。
21点46分。他将碳纤维条的楔形尖端,轻轻抵在接缝撬动点上。没有用力,只是就位。他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在脑海中预演:蜂鸣起,撬开,尖端探入,触底,左移寻找第三条纹路,然后以每秒一组的节奏,用尖端模拟点划密码敲击或划动七次。
点(短促轻触)、点(短促轻触)、划(稍长滑动)、点(短促轻触)、划(稍长滑动)、划(稍长滑动)、点(短促轻触)。
每组间隔一秒。
不能快,不能慢。力度要足以触发机关,又不能发出过大噪音。
21点47分02秒。他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绷紧如弓。
“嗡————”
低沉、穿透一切的蜂鸣准时炸响!地板随之传来强烈的震颤!
就是现在!
陈远右手腕稳定发力,碳纤维条尖端精准上挑!
“嗒。”地板边缘应声翘起约四毫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缝隙洞开,那股微弱的冰凉气流涌出。
他没有丝毫停顿,碳纤维条顺势探入缝隙,凭借记忆和触感,尖端迅速下探,触到了空腔底部光滑的复合材料表面。然后向左移动,在底部与侧壁的转角附近,用尖端细细探寻。
找到了!在左壁大约中央高度,指尖通过碳纤维条传来细微的、有规律的横向纹路!一道、两道……第三道!第三道纹路比其他的略深、略宽,边缘更锐利。
就是这里!
蜂鸣声仍在持续,震颤着房间,掩盖着一切细微声响。陈远将碳纤维条尖端稳稳抵在第三道纹路的起始处。
第一组:点。尖端短促轻触纹路,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一声。
(间隔一秒,心中默数)
第二组:点。同样轻触。
(间隔)
第三组:划。尖端沿着纹路,向左平稳滑动约一厘米,发出轻微的“嘶”声。
(间隔)
第四组:点。轻触。
(间隔)
第五组:划。滑动。
(间隔)
第六组:划。再次滑动。
(间隔)
第七组:点。最后一次轻触。
完成!
就在第七组“点”完成的瞬间,陈远感觉到碳纤维条尖端下的纹路区域,传来一阵清晰的、短促的高频振动,仿佛内部有一个微型马达被激活,震动了零点五秒。
紧接着,空腔深处传来一连串极其轻微、但异常复杂的“咔哒…嘀…嘶…”的混合声响,像是一套精密的微型机械序列被启动。
陈远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成功了?触发成功了!
他立刻想抽回碳纤维条查看,但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停住了——碳纤维条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吸”住了,或者卡住了!他不敢用力拉扯,怕破坏内部机关。
蜂鸣声恰在此时停止,但地板下的低频振动仍在持续,似乎进入了另一种模式。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几秒钟内,空腔内部靠近缝隙的位置,突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的光。光芒稳定,不闪烁。
借着这绿光,陈远透过缝隙看到,空腔底部那个原本放置金属薄片的位置旁边,滑开了一个更小的、之前未曾发现的次级暗格。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新的物体——一个比金属薄片更小、呈圆柱形、大约只有胶囊大小的深色物体,表面似乎有极细微的螺纹。
而吸住碳纤维条尖端的,似乎是暗格边缘一个微小的磁性卡扣或机械钳口。在他完成密码输入后,暗格打开,同时这个钳口咬住了他的工具,仿佛在……确认工具存在,或者防止工具被过早抽回干扰后续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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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光持续了大约十秒。期间,陈远听到走廊外守卫的脚步声似乎向门口靠近了一些,可能是在确认蜂鸣和震动后的状况。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守卫的脚步在门口停留了几秒,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又慢慢踱开。
这时,空腔内的绿光熄灭了。吸住碳纤维条的力道也随之消失。同时,那个新出现的圆柱形物体,被底部一个微型机构轻轻推出暗格,滚到了空腔中央,就在缝隙正下方。
陈远当机立断。他右手极其稳定地调整碳纤维条角度,用尖端小心地将那个圆柱形物体拨向缝隙。物体很轻,顺利滚到缝隙边缘。他用左手食指和拇指贴着胶带,探入缝隙,轻轻捏住了它。
入手微凉,表面光滑,确实有极细的螺纹。
他将其取出,同时右手迅速抽出碳纤维条。
地板边缘在他撤回支撑的瞬间,“啪”一声落回原位,闭合严实。
一切声响停止。房间恢复寂静。只有他狂乱的心跳和手中那个冰凉的小圆柱体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陈远缓缓起身,将碳纤维条藏回袖口。左手紧握着新获得的物体,走回床边坐下。
走廊守卫的脚步声恢复了规律。
他摊开手掌。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胶囊大小的圆柱体呈现深灰色,一端似乎有一个更深的凹点。材质非金属,像是某种高密度陶瓷或特种塑料。螺纹非常精细,不像是用来手拧的,更像是对接某种接口的导向槽。
这是什么?新的存储介质?信号发射器?还是某种……一次性使用的工具或药剂?
他没有时间仔细研究。迅速将其藏入胸口另一个新准备的隐蔽小袋,与薄片分开放置。
做完这一切,强烈的虚脱感才席卷而来。后背已被冷汗湿透,手指微微颤抖。但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兴奋与不安的情绪在胸腔激荡。
他完成了。向那个神秘的底层系统(或联络网络)输入了完整的认证密码。系统给出了回应:释放了新的物体。
这是前进了一大步,还是打开了更危险的潘多拉魔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七组点划的烙印已经刻入那个空腔,刻入了这个夜晚。而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体内的节拍感迟迟未来,但一种新的、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隐隐的、被“连接”上的感觉,悄然滋生。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而地板下的世界,似乎刚刚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