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鸣声的余韵在建筑结构中消散,但那种低频震颤似乎仍停留在陈远的骨骼里,成为一种新的、内在的共鸣。后半夜,他几乎未眠,反复推敲着“21-47-03””的关系,以及那幅投影图中“vent aux”标记所暗示的可能性。
清晨,王芳带着更浓的疲惫出现。她的动作依旧精准,但眼里的血丝和略微苍白的脸色掩盖不住。在测量血压时,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今天不要碰水杯。任何液体,只喝密封包装的。抽屉里的胶带,如果有机会,缠在指尖,薄薄一层。”
陈远瞳孔微缩。不碰水杯?液体只喝密封的?这意味着日常供水可能有问题,水杯可能不再是安全的信息载体,甚至可能成为某种暴露或危险的渠道。而胶带缠指尖……是为了绝缘?防滑?还是留下不易察觉的痕迹?
王芳没有解释,说完便恢复常态,推车离开。她今天的记录板夹层似乎比平时略厚。
陈远立刻检查了床头柜上的水杯。不锈钢杯身光洁冰冷,与往常无异。他小心地嗅了嗅杯内残留的水渍气味,没有异常。但他相信王芳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他将杯子推到离床头稍远的位置。
随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卷未开封的医用透气胶带。胶带是最普通的型号。他小心地撕下约十厘米长的一段,对折两次,使其变成一小块厚约两毫米的方形贴片。然后,他借着整理床单的动作,将这小块胶带贴在了自己左手食指指腹,再轻轻抚平边缘,使其尽可能服帖隐形。胶带表面略带粘性,触感与皮肤明显不同,但隔着衣物或轻微接触很难发现。
指尖贴上胶带后,他尝试感受不同材质的触感差异。木质、金属、塑料……胶带的存在确实改变了指尖的灵敏度和反馈特性,或许能起到某种“指纹屏蔽”或“触觉传感器”的作用?王芳暗示的“有机会”使用,会在什么场合?
上午的例行检查由那位代班医生完成,过程简短而机械。陈远试探性问起昨夜的低频蜂鸣和震动,对方只是公式化地回答:“院区地下管网压力周期性测试,未来几天可能偶尔还有,不影响健康,无需担心。” 解释与林医生之前的说法一致,但更敷衍。
看来,院方已经统一口径,将一切非常规的声、光、震动现象,都归入“系统测试”或“管网维护”的范畴。这既是一种掩盖,也可能是一种“正常化”的心理暗示,让知情或半知情者逐渐麻木、接受。
陈远没有再问。他知道,真正的答案不在这些官方的解释里。
午饭后,他再次仔细审视房间,特别是通风口。在昨夜蜂鸣声和震动之后,通风口的栅格似乎有些微松动,边缘的灰尘分布与昨天略有不同——有一小片区域的灰尘被抹去了,像是有什么极薄的东西从缝隙中进出过。
他想起投影图中的“vent aux”。通风辅助系统。这可能是双向通道:既能传递信号进来,也能传递东西出去。
他需要一个测试,一个不会暴露自己的、验证通风口是否“活跃”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昨夜雨后,窗台上残留着一些被风吹进来的极细微的尘粒和水渍。他走过去,假装欣赏窗外景色,手指看似无意地在窗台边缘拂过。
在窗台木质边框靠近窗户锁扣的下方,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道新的、极其浅的刻痕。不是旧有的磨损,而是新鲜的、边缘锐利的细线。
刻痕非常短,只有不到一厘米,呈一个微微倾斜的角度。旁边,还有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凹点,与刻痕的起点和终点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这绝不是自然形成,也不像施工或清洁造成的损伤。它太精细,太刻意。
又一个标记。什么时候留下的?昨夜蜂鸣声前后?还是今晨之前?
陈远用贴着胶带的左手食指,轻轻抚过那道刻痕和两个凹点。胶带改变了触感,让他能更清晰地分辨刻痕的深度和走向。刻痕似乎指向室内某个方向,而两个凹点的位置……他顺着刻痕延长线的虚拟方向看去。
指向了床脚附近的地板。
那里是普通的复合地板,接缝严密,看不出异常。
他需要更精确的定位。他退回床边,从不同角度观察那道刻痕和凹点形成的几何关系。忽然,他意识到,如果以窗户玻璃上那个隐蔽符号为原点,这道新刻痕和凹点,很像是在提供一组角度和距离的偏移参数。
就像在地图上,已知a点(玻璃符号),现在b点(新刻痕)提供了从a点出发,以特定角度和距离(由刻痕长度和凹点位置暗示)寻找c点(床脚地板某处)的方法。
又是一个定位游戏。
但这次的目标在室内,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陈远的心跳加快。他需要测量。但他没有任何工具。他只能利用身体和已知参照物进行估算。
他以窗户符号为起点,目测刻痕指示的延长线。然后,他用自己的步幅作为粗略尺度(他曾测量过自己的步长大约75厘米),从窗台向室内方向,沿着那条虚拟线,走了大约两步半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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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脚点,正在床脚外侧约三十厘米的地板上。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这块大约一平方米的地板区域。地板表面光滑,接缝紧密。他用手掌轻轻按压,感受不同区域下方的回弹。在靠近墙角线的位置,一块地板的边缘,按压时传来的反馈似乎略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空”感,与周围地板均匀坚实的触感有细微差别。
非常轻微。如果不是刻意寻找,绝对无法察觉。
他想起王芳关于胶带的提示。指尖的胶带……
陈远用贴着胶带的左手食指,沿着那块地板边缘的接缝,缓慢、均匀地滑动。胶带与地板表面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当他的指尖滑过某一段大约五厘米长的接缝时,胶带的触感反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摩擦力似乎减小了,像是接缝在这里有肉眼无法分辨的、极其微小的缝隙或不平整,导致胶带没有完全贴合。
他停住手指,用指甲极轻地刮过那段接缝。
指甲尖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卡顿”感,像是遇到了比周围材料略硬或略凸起一点点的地方。
他不敢用力撬,也不能留下明显痕迹。他记住了这个精确位置——从墙角算起,沿着这块地板的短边接缝,大约十五厘米处。
这里可能是一个隐藏的活板边缘,或者一个微型传感器的安装点?还是说,这块地板下面有东西?
他需要工具来探查,哪怕是最简单的工具。但他一无所有。
除非……胶带还有其他用途?
陈远撕下指尖那块已经沾染了些许灰尘的胶带,仔细观察。胶带本身的粘性还在。他尝试将胶带粘性面朝下,轻轻按在那段有异常的接缝上,然后慢慢揭起。
胶带上粘起了一些极其微小的灰尘和纤维。但在胶带中心位置,粘起了一两粒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晶体状的碎屑,比盐粒还小,在光线下有微弱反光。
这不是地板常见的灰尘。这像是某种塑料或复合材料的碎屑,边缘有新的断裂面。
陈远用指甲小心地将这几粒碎屑刮到一张纸巾上,包好,藏入胸口另一个自制的小夹层。这可能是证据,也可能是线索。
他重新贴上一块新胶带在指尖,将用过的胶带残余部分小心卷起,藏入抽屉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床边,感到一阵混合着兴奋和不安的战栗。窗台上的新刻痕,地板的微小异常,胶带粘起的未知碎屑……线索正在室内聚合。
通风口、窗户、地板。信号传递的路径似乎在从外部(窗外)向内部(房间结构)渗透。而目标点,越来越接近他日常活动的核心区域。
下一个21-47-03,就在今晚。蜂鸣声会再次响起吗?”的窗口期,是否会与这个地板下的异常点产生关联?
他需要做好准备,迎接可能从通风口、或者通过地板下某种方式传递来的信息。也可能,他需要在窗口期内,利用那个异常点做些什么——发送信号,或者放置物品。
但发送什么?他有什么?
他只有记忆,只有观察,只有这片薄塑料和几粒碎屑。
或许,记忆的编码输出,就是他需要发送的东西。用某种方式,将记忆中的图案、代码、时间点,转化为可以通过敲击、光闪或别的方式传递的信号。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流逝。下午,陈远将胸口的塑料片再次取出,借着窗外光线,从不同角度观察,试图找出更多隐藏的光学信息,但再无新发现。那串“21-47-03”的数字,似乎只有在特定时刻(傍晚极低角度夕阳)才会显现。
黄昏来临。陈远吃完晚饭,将密封包装的饮用水喝掉一半。他检查了指尖的胶带,确保其牢固且隐蔽。他清理了窗台上可能留下自己探查痕迹的微量灰尘。
九点三十分。他关闭了所有灯光,坐在床边,面对窗户,背对门口。这是一个既能观察窗外(虽然窗帘紧闭),又能用身体遮挡可能对地板异常点进行操作的姿势。
九点四十分。体内的金属腥甜味提前泛起,比以往更早,也更强烈,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涩感。伴随而来的眩晕感让他不得不抓住床沿。系统的节拍在加速?还是在干扰他的状态?
九点四十六分。他屏住呼吸。
九点四十七分零三秒。
“嗡————”
低沉的蜂鸣声准时响起,穿透一切。这一次,持续了三秒。紧接着,地板下传来比昨夜更清晰的、持续的低频振动,持续了约十五秒。
就在振动达到最强、然后开始衰减的那几秒钟里,陈远清晰地听到,从他脚边那块异常地板的下方,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但非常清晰的——
“咔哒”。
像是一个小锁扣弹开的声音。
窗台的索引,指向的竟是一个在蜂鸣窗口期会开启的隐藏机关?
陈远没有立刻动。他等待着,直到蜂鸣声和振动彻底停止,走廊守卫的骚动也平息下去。
黑暗中,他缓缓俯身,左手贴着胶带的食指,再次探向那块地板边缘的异常接缝。
这一次,他的指尖感觉到,那段接缝似乎比白天时,松动了那么一丝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