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前彻底停了。潮湿的冷空气从窗缝渗入，带着泥土和钢铁的气息。陈远睁着眼睛，在灰蓝色的晨光中，一遍遍在心中复盘昨夜投射在墙上的那幅结构图。
中央节点——一个略微拉长的六边形区域，内部似乎有更细的分隔。四条主要通道从节点延伸出去，一条相对笔直宽阔，另外三条各有不同程度的弯曲和分岔。几个关键点上有符号标记：一个像是向上箭头（↑），一个像是闪电符号（），还有一个是圆圈内带十字（⊕）。边缘模糊的文字碎片：“l3”、“备用”
vent aux —— 很可能是“ventition auxiliary”（通风辅助）的缩写。
陈远将自己入院以来观察到的、以及通过日常活动了解到的这栋医疗大楼的结构信息，与这幅图进行比对。他所在的病房在主楼四层，普通住院区。据他零星了解，大楼地下有设备层（b1是停车场和部分仓库，b2是主要设备机房和管道层）。至于b3是否存在，他从未听人提起过。
图中标注的“l3”如果指地下三层，那么这幅图描绘的很可能是b3的结构——一个可能不对外公开的层级。
但问题在于，已知的b2设备层布局（他曾被陪同去做过一次辅助检查，路过部分区域）与这幅图对不上。b2的主通道更宽，管道布局更密集集中，而且没有图中那个明显的六边形中央节点。
有两种可能：第一，这幅图描绘的不是这栋主楼，而是院内其他建筑的地下结构。第二，这幅图描绘的是主楼内一个极其隐蔽的、独立于常规建筑图纸的隐藏空间。
考虑到塑料片是通过如此隐蔽复杂的方式送达，且与“系统”、窗外信号直接相关，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一个隐藏在常规建筑结构之下的“夹层”或“密室”？用途是什么？系统控制中枢？还是关押其他“特殊病人”的地方？抑或是……进行某种不可告人技术实验的场所？
陈远想起张主任的警告，想起林医生提到“系统”时的语气。这个“系统”绝非简单的医疗监护体系，它必然有物理实体，有核心节点。这幅图指向的，会不会就是那个节点？
“备用”可能指该区域是备用设施或备用通道。“vent aux”则明确指向通风辅助系统——这或许是一条利用通风管道进入的路径。
上午，王芳出现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在进行护理时，手指在陈远腕间测量脉搏的停顿略长了一瞬，指尖冰凉。陈远看着她，用眼神传递出“已看到投影”的确认。王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在记录板上书写时，笔尖迅速划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又立刻涂掉。
向上的箭头。与投影图中一个符号对应。
她在确认符号的含义？还是在提示“向上”？
陈远无法确定。王芳传递信息的方式总是如此碎片化和高风险，这既是为了安全，也说明她所知可能有限，或者她背后的组织采取严格的单线隔断策略。
午饭后，陈远在走廊短时活动时，刻意放慢脚步，观察墙壁、天花板接缝、通风口位置。他试图在心中构建整层楼的粗略三维模型，并与投影图进行虚拟叠合。当他走到楼层东侧尽头，靠近消防通道门附近时，他注意到一面墙壁的涂料颜色与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异，而且墙体传来的回音似乎略有些空洞——不是明显的空鼓，而是一种微妙的、声音被稍微吸收的感觉。
这面墙后面，可能有管道井或小型设备间。但具体是什么，他无法验证。
返回病房途中，经过护士站，他听到两个护士在低声交谈。
“……b2的排水泵又预警了，这两天老是这样。”
“雨季嘛，渗漏总是多些。听说工程部建议彻底检修b2以下的防水层，但预算一直没批。”
“下面又没人用，检修也是浪费……”
“嘘，别乱说……”
b2以下。没人用。工程部建议检修防水层。
陈远表面平静地走过，心中却掀起波澜。b2以下如果还有空间，那很可能就是b3。而“没人用”可能只是对普通员工的托词。防水层需要检修，说明那个空间是真实存在的，且可能有渗水问题。
回到病房，体内的“金属腥甜节拍”再次降临。这一次，不仅味道更浓，持续时间延长到接近两秒，而且伴随而来的短暂眩晕感也加强了，甚至带来一丝恶心的感觉。陈远扶住床头柜，稳住身体。
节拍在增强。频率似乎没变，但强度在增加。这是系统在加压？还是他自身对信号的敏感度在提升？抑或是……某种同步进程在深化？
他必须加快。身体的异常反应可能是一个预警，他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少。
下午，林医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态度略显公事公会的陌生医生，简单询问了基本情况便离开。陈远试探着问起林医生，对方只说“林医生有学术任务，这几天由我代班”。
林医生的暂时离开是巧合，还是有意调开？如果是后者，说明院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即将有某种行动，需要将可能“心软”或“知情”的林医生调离一线。
危机感在陈远心中升级。
傍晚，天空放晴，夕阳将云层染成血橙色。陈远站在窗边，看着那轮红日缓缓沉入城市天际线。光线以极低的角度射入房间，在对面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变形的窗框影子。
他心中一动，再次取出塑料片。这一次，他没有开灯，而是将塑料片举到眼前，对着西边窗外射入的最后一道近乎水平的夕阳光。
奇迹再次发生。
当那束金红色的光线以极低角度穿透塑料片上特定区域（靠近边缘代码“r-7Δ-3”附近）时，塑料片本身没有明显变化，但在下方桌面的光影中，出现了一行极其细微的、由光点组成的数字：
“21-47-03”
数字只出现了不到三秒，随着太阳沉没、光线角度改变而消失。
陈远迅速记下这串数字。21-47-03。看起来像是时间（21点47分03秒），或者某种代码。
如果是时间，那很可能是一个关键时间点。今晚21点47分03秒会发生什么？“测试性蜂鸣声”？还是其他信号？
他将塑料片收好，心中默念这串数字。如果这是时间，那么留给他的准备时间只有不到三小时。
夜幕迅速降临。陈远强迫自己吃了些晚餐，尽管毫无食欲。他需要保持体力。21点47分03秒。他需要在这个时间点保持绝对清醒，并观察任何异常。
晚上九点，王芳进行最后一次护理。她今晚格外沉默，动作有些匆忙。在离开前，她看似整理床单，手指快速地在陈远手背上按了三下，力度稍重。
三下。是提醒？还是表示“三”这个数字重要？
九点四十分。陈远关闭了床头灯，只留下卫生间门缝透出的一丝微光。他坐在床边，全身紧绷，感官放大到极致，聆听着走廊、房间、窗外的一切。
九点四十六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舌尖似乎提前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味。
九点四十七分整。
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在陈远怀疑自己理解错了，或者数字并非时间时——
“嗡————”
一声低沉、稳定、持续约两秒的蜂鸣声，仿佛从建筑深处、从墙壁内部、从地板之下同时传来。声音频率不高，但极具穿透力，震得陈远耳膜发麻，牙齿微微酸涩。这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更像是通过建筑结构传导的固体传声！
蜂鸣声精准地在03秒左右停止（以他的体内节拍感估算）。
“测试性蜂鸣声”！它果然来了！而且如此强烈，如此无处不在！
紧接着，蜂鸣声消失后大约五秒，陈远感觉到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的、有规律的震颤。不是之前的短促冲击，而是持续的、低频的振动，仿佛某个大型设备在深处启动或改变了运行模式。
振动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止。
一切重归寂静。
走廊里传来守卫疑惑的嘟囔声和走动声，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蜂鸣和震动惊动了。但很快，脚步声平息，守卫可能接到了什么解释或指令。
陈远坐在黑暗中，后背渗出冷汗。
21-47-03。是蜂鸣声启动的时刻。”是否意味着，在蜂鸣声响起后的五分钟内，是某种“窗口期”？在这五分钟内，那个隐藏空间（b3？）的访问条件会发生变化？安全措施会暂时解除或减弱？
而振动，也许是那个空间内部设备状态变化的副产品。
他需要验证。但他如何验证？他根本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除非……除非“窗口期”提供的不是他物理进入的机会，而是信号接收或发送的机会？在这五分钟内，某种通信屏蔽会减弱？或者，特定的信号更容易被系统内外的某些节点接收到？
他想起了投影图中的通风辅助标记（vent aux）。通风管道……是传递信号的渠道吗？
陈远看向通风口。在蜂鸣声和振动过后，通风口似乎格外安静，连一贯的微弱气流声都消失了。
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蜂鸣声和随后的振动，可能是某个隐藏系统（也许是b3的设施）周期性自检或能源重分配的标志。在这个过程中，某些非关键的监控或屏蔽功能会短暂关闭或降级，形成一个通信漏洞。
而通风管道系统，可能被外部力量利用，在这个漏洞期间，向他传递更大量、更关键的信息，或者接收他可能发出的信号。
塑料片、投影图、代码、蜂鸣声时间……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即将到来的数据交换窗口。
他可能需要准备“发送”什么。但他有什么可以发送的？他只有记忆——对塑料片图案的记忆，对投影图的记忆，对一切异常信号的记忆。
也许，记忆本身就是需要传递的信息。或者，他需要给出一个确认代码、一个状态报告。
时间已过晚上十点。蜂鸣声响起后的“窗口期”早已过去。
陈远躺下，但毫无睡意。他知道，下一个21点47分03秒（如果这个数字代表每日固定时间），将是明天的同一时刻。
他有一天的时间来准备。准备迎接可能的信息洪流，或者，准备发出他微弱的回应。
图纸与现实的错位，蜂鸣与振动的交响，都在指向一个越来越近的临界点。
而他，必须成为那个在临界点上保持平衡，并试图向对岸跃出一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