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奶盒里那句“胶带已取。待指令。勿妄动。”像一枚微型的定心丸,又像一道更加沉重的枷锁,被陈远吞下、消化,融入血液。定心在于,他并非孤军奋战,外部投递的信息已被己方接收,联络线仍在运作;沉重在于,“待指令”意味着新一轮被动的等待,而“勿妄动”则封死了他任何主动探索的念头,尤其是在张主任那番近乎绝望的警告之后。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仿佛被调成了慢速播放,每一分每一秒都黏稠而漫长。雨停了,天空是洗过后的灰蓝色,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投下短暂而苍白的光斑。病房里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正常”——检查、送餐、清洁,所有环节都精确、沉默、无可挑剔。张主任没有再来,林医生不见踪影,连那个年轻的清洁工也似乎消失了,换成了一个更加年迈、动作迟缓的老清洁工,打扫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王芳也没有出现。
这种全面的、极致的“正常”,营造出一种诡异的真空感。仿佛之前所有的敲击、纸条、划痕、震颤、光脉冲、维修工、酸奶盒信息……都只是一场集体幻觉,随着那场大雨被冲刷干净。陈远被困在这片真空里,既收不到新的指令,也无法进行任何试探。他只能等,像个被设定好程序后搁置在架子上的机器人,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下一次激活。
这种悬停的状态,比之前紧张的密码破解更消耗心神。至少那时,他有明确的目标,有需要处理的线索,大脑在高速运转中暂时忘记了恐惧和思念。而现在,大脑空转,所有的注意力无处安放,只能一遍遍回流到对家人无尽的担忧和愧疚上。
父亲那张被岁月和近期焦虑刻满沟壑的脸,母亲那双总是红肿、却在他面前强装镇定的眼睛,李静最后一次分别时那个欲言又止、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神,小宝清脆却日渐遥远的笑声,还有那个连正式名字都没有的小女儿模糊柔软的触感……这些画面和感觉,在寂静的白天和无法安眠的夜晚,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张主任那句“对你家人最不坏的选择”,像一句恶毒的咒语,在他每次想起家人时自动响起,带来一阵冰寒的战栗。他的“妄动”,真的会危及他们吗?他的沉默,又真的能保护他们吗?
他变得异常敏感于任何微小的环境变化。送餐时餐具摆放的角度,护士查房时目光停留的时间,窗外飞鸟掠过的高度,甚至空气中尘埃在光线中飞舞的轨迹……都被他纳入观察,试图从中解读出是否蕴含着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极其隐晦的“系统指令”。但大多时候,这只是徒劳的自我折磨。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被他忽略的异常,悄然发生。
当时他正坐在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几个病人在晒太阳。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掠过对面墙壁上那个老旧的圆形挂钟。挂钟的秒针,一直在平稳地跳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嘀嗒”声。
就在他的目光即将移开的瞬间,他注意到,秒针在走到“12”点位置(垂直向上)时,似乎……极其轻微地顿挫了一下。
不是停止,也不是卡住。是那种高速运动物体遇到极小阻力时产生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节奏上的一个微小“打嗝”。非常非常轻微,如果不是他此刻处于一种近乎偏执的观察状态,如果不是那秒针恰好运行到视野中最醒目的垂直位置,他绝对不可能察觉。
一次是偶然。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但余光仍在留意。秒针继续行走,一圈,两圈……平稳如常。
就在他几乎要断定是自己眼花时,大约二十分钟后,当秒针再次走到“12”点位置时,那个极其细微的顿挫感,再次出现了!
一模一样!在垂直向上的瞬间,一个难以形容的、节奏上的微小断裂!
陈远的心猛地一抽。他死死盯住挂钟。挂钟看起来普普通通,白色表盘,黑色指针,数字是简洁的罗马字体。它一直挂在那里,他从未特别注意过。
秒针继续行走。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下一次经过“12”点。
二十分钟后,秒针再次逼近垂直位置。他眼睛一眨不眨。
来了!就在秒针尖端与“xii”刻度完全重合的刹那,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顿挫,第三次出现!
不是错觉!秒针在每次走到“12”点位置时,都会出现一个极其微弱的、规律的异常!
这意味着什么?挂钟被动了手脚?秒针的轴心在“12”点位置有极其微小的阻力点?还是说……这是一种信号?一种利用日常物品最不易察觉的运动偏差,来传递信息的方式?
“12”点。垂直向上。这个位置和时间点,有什么特殊含义?
他立刻联想到李静字条上的“121”。难道“12”是某种关键?秒针在“12”点位置的异常,是在提示“12”这个数字或方向?
他继续观察。又过了二十分钟,异常再次准时出现。每隔大约二十分钟一次,精准得令人心悸。这不是机械故障,故障不会如此规律和轻微。这显然是人为制造的——在秒针的内部机芯,或者驱动电路上,做了极其精密的改动,使得秒针每运行到特定位置(垂直向上)时,会产生一个可以被极端专注的观察者捕捉到的、几乎不可见的运动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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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何等隐秘和耐心的信息传递方式!它不依赖声音,不依赖异物,不依赖身体接触,甚至不依赖可见的光线变化。它只是利用了一个房间里最普通、最容易被忽略的计时器,利用其指针周期性的、规律的运动,在特定的空间位置(12点方向)植入了极其微弱的“异常节拍”。
这个节拍在说什么?仅仅是提示“12”吗?还是“每隔20分钟”?或者,“垂直向上”本身就是一个方向指令(向上?)?
陈远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个系统的创造者和执行者,拥有他难以想象的技术手段、耐心和对人性(观察习惯)的深刻理解。他们知道,在长久的、被迫的寂静和等待中,人的注意力会无限放大,会开始关注最平常事物的最细微处。而挂钟的秒针,正是这样一个既永恒运动又容易被彻底忽略的存在。
他看了一眼挂钟旁墙壁上的呼叫铃面板,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上(那里没有手表)。这个“12点节拍”信号,与之前的指令体系如何衔接?它是独立的新指令,还是对“待指令”状态的某种确认或倒计时?
他无法确定。他只知道,指令以另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考验耐心和观察力的方式,再次出现了。虽然含义不明,但至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悬停”状态。
他决定记录这个节拍的间隔。没有纸笔,他只能在心里默数,利用自己的脉搏和呼吸来估算时间。大约1200次心跳,或者说,约20分钟。很粗略,但大致吻合。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像一个专注的天文观测者,守着他的“星体”(挂钟秒针),记录着它每次经过“12”点刻度时那微不可察的“星震”。每一次异常出现,都像一次无声的叩击,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傍晚,夕阳给房间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秒针的异常节拍依旧准时出现。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不是常规时间。
陈远立刻从挂钟上收回目光,坐直身体。“请进。”
进来的是林医生。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和……清明。他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文件夹,反手关上门,动作干脆。
他没有寒暄,直接走到陈远面前,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的脑电图波形图,递到陈远眼前。
“陈远,看看这个。”林医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陈远看向那张纸。上面是复杂的曲线和峰值,他看不懂。
“这是你最近一次夜间睡眠监测的片段,”林医生用手指着图中一段明显异于周围平缓波形的、密集而小幅度的锯齿状波动,“看到这段异常脑电活动了吗?出现在凌晨三点左右,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凌晨三点……是他尝试用光信号回应外部联络人,以及后来听到枕头下“嗡嗡”声的大致时间。
“这种波形,”林医生抬眼,目光如手术刀般直视陈远,“通常与高度集中的认知活动、紧张状态,或者……外界特定的、轻微的感官刺激有关。不是正常的睡眠波。”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我们监测到,在这个时间段,你房间的窗户附近,有极其短暂的环境光线异常波动,虽然非常微弱。同时,床垫压力传感器也记录到了你非常规的、小幅度的肢体移动。”
陈远感到喉咙发干。他们果然监测到了!而且如此精确!
“我想知道,”林医生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在那两分钟里,你在想什么?或者,你感知到了什么?”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机会?是调查组的试探,还是林医生个人的探究?
陈远迎上林医生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茫然和疲惫。“我……记不太清了。可能做了个梦,或者睡得不踏实,翻了个身。林医生,我的睡眠一直不好。”
林医生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颅骨,直接审视他的大脑。然后,林医生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睡眠质量确实需要关注。”他公事公办地说,将文件夹夹在腋下,“我们会调整一下你的辅助药物。另外,”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说:
“有些‘钟表’,走得并不准。盯着看太久,容易头晕。”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陈远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轰然冲向头顶。
林医生知道!他知道挂钟的异常!他最后那句话,是警告?是提醒?还是……某种默契的确认?
“钟表走得不准”——直接指向了挂钟秒针的异常节拍!
“盯着看太久,容易头晕”——是在警告他不要过度关注,不要试图解读,以免暴露或陷入危险?
林医生到底是哪一边的?他展示监测数据,是敲打和警告。但他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又似乎隐含着另一层意思,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看什么,我也知道那是什么,但别看太明白。
悬停的秒针,林医生意味深长的警告,“胶带已取”后的漫长等待……所有的线索和压力,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更加致密、更加危险的网。
陈远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墙上那个挂钟。秒针平稳运行,即将再次走向“12”点。他知道,那个微小的顿挫很快就会再次出现。
但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应该继续“观察”。
成年人的困境,往往不在于没有选择,而在于每一个选择背后,都连着无法承受的代价。陈远坐在逐渐暗淡的暮色里,感觉自己的理智,也像那根秒针一样,在某个看不见的阻力点上,发出了即将崩断的、细微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