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工和那卷带着“点”状标记的电工胶带,像一枚投入现实池塘的虚拟石子,只在陈远心中激起波澜,却在病房外的世界里无声沉没,不留痕迹。夜晚降临,路灯孤寂地亮着,那片水泥地空荡依旧。陈远知道信息已经“投递”,但获取它的渠道,依旧掌握在那个无形的系统中,等待被触发。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境混乱交织:雨夜中模糊的人影用光脉冲打出莫尔斯码,维修工手里的电工胶带自动展开,露出里面李静潦草的字迹;王芳在昏暗的走廊里无声跌倒,药片撒了一地,每一片上都刻着小小的“121”;小宝和那个婴儿的哭声从通风管深处传来,忽近忽远……他在冷汗中惊醒多次,每次醒来都立刻侧耳倾听,期望能捕捉到枕头下或床底传来新的“嗡嗡”确认声,或者别的什么。但只有死寂。
清晨,疲惫如同湿透的棉被裹着他。窗外天色阴沉,云层低垂,空气沉闷,预示着一场大雨。这种天气让他的心情更加郁结。对家人的担忧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发酵,变成一种钝痛,持续不断地啃噬着他的意志。他想念李静温婉却坚韧的眼神,想念小宝扑进怀里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儿,甚至想念那个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取、只记得一抹柔软和奶香的小女儿。这些思念不是潮水,而是渗透进骨髓的寒气,让他即使在相对恒温的病房里,也感到四肢冰凉。
上午的例行检查,林医生没有出现,来的是另一个面生的年轻医生,动作机械,记录潦草,全程几乎没看陈远一眼。这种敷衍本身也是一种信息——林医生可能被更重要或更棘手的事情绊住了。是王芳的行动引起了注意?还是外部维修工的举动带来了波动?
中午送餐时,陈远留意到餐盘里的餐具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以前是统一的白色密胺,今天盛汤的碗换成了一个略带豁口的淡青色瓷碗。很不起眼的变化,却让陈远心头一动。豁口在碗沿,不规则。他仔细查看,豁口边缘新鲜,不像是陈旧破损。是偶然?还是传递信息的又一次尝试?他无法确定,只能将这个细节默默记下。
下午,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大点,很快就连成密集的雨幕,敲打着窗户,哗哗作响。雨声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却也带来了另一种不安——这样的天气,外部的联络是否会中断?那个潜伏者还会出现吗?
就在雨势最大的时候,门被敲响了。节奏稳定,不轻不重。
陈远的心提了起来。不是送药时间,也不是常规查房。
“进。”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门开了,进来的是张主任。他浑身带着湿气,白大褂的下摆有些潮湿的深色痕迹,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到椅子边坐下,而是站在门口,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拭着,目光低垂,脸色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灰白。
“张主任。”陈远主动打招呼。
张主任戴上眼镜,看了陈远一眼,那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或者什么都没看。他没有回应陈远的招呼,只是缓缓走到窗边,背对着陈远,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张主任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张主任才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几乎被雨声淹没:“雨真大。”
陈远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有些东西,”张主任继续说,依旧没有回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像这雨,你以为能洗干净,其实只是把表面的尘土冲到更深的沟壑里,弄得一团糟。最后,哪哪都是泥泞。”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压抑某种情绪。“陈远,你……相信命运吗?”
这个问题突兀而沉重。陈远谨慎地回答:“有时候,不得不信。”
张主任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啊,不得不信。尤其是当你会发现,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谨慎、所有自以为是的聪明,在更大的……洪流面前,都像个笑话。”
他转过身,面对陈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有深切的疲惫,有无能为力的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悲悯。“我当初选择这个职业,是想帮助人,理解人。但现在我发现,有些‘帮助’和‘理解’,本身就是一种残忍。你在试图看清一团迷雾,却不知道看清之后,可能是更恐怖的景象。”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听着,陈远。我没有多少时间,也可能没有第二次机会说这些。关于你的评估……关于很多事,正在走向一个……不可控的方向。有人,在推动。用你无法想象的力量和理由。”
陈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屏住呼吸。
“那些……你察觉到的‘异常’。”张主任的目光锐利地刺向他,“不要深究。不要回应。尤其是来自外面的任何东西。”他特别强调了“外面”两个字。“那可能是饵,也可能是……更糟的东西。记住,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绝对的安静,绝对的……无知。这是对你,也可能是对你家人,最不坏的选择。”
他说完,不等陈远有任何反应,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迅速消失在走廊里。门被重重带上,响声淹没在雨声中。
陈远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张主任的警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直接、更急迫、更充满不祥的预感。他在害怕,害怕某种“不可控”的结局,害怕陈远与“外面”的联系会加速这个结局的到来。他提到了“家人”,这是最沉重的威胁,也是最揪心的担忧。
张主任知道多少?他显然知道“异常”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外面”的联络企图。他的警告,是出于保护,还是因为他自己也身处险境,不得不做出切割?
雨声震耳欲聋,陈远的思绪却在一片冰封的寂静中飞旋。张主任的警告,与王芳的传递、外部联络人的信号、维修工的“投递”,形成了尖锐的矛盾。一方要他彻底静默,另一方却在不断尝试建立联系。他该相信谁?
傍晚,雨势稍歇,转为连绵的细雨。送来的晚餐里,多了一小盒酸奶,和之前发现藏着塑料片的那次一样。陈远的心猛地一跳。他拿起那盒酸奶,冰凉的温度让他手指微微一颤。他仔细检查封口,完好无损。
他走到卫生间,反锁上门,打开酸奶。这一次,他没有在底部发现塑料片或任何异物。他慢慢吃着,每一口都仔细感受是否有硬物。直到吃完,什么也没有。
是巧合?还是对方换了方式?或者,这盒酸奶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提醒他注意“酸奶”这个信息载体?
他冲洗干净盒子,对着光仔细查看内侧。在盒底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折角内侧,他发现了一行用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笔迹写下的、非常非常小的字。需要调整角度,对着光线,才能勉强辨认:
“胶带已取。待指令。勿妄动。”
字迹工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胶带已取!维修工留下的那卷电工胶带,已经被“他们”取走了!信息被成功接收!而且,“他们”正在等待新的指令,同时警告他不要擅自行动!
这显然是王芳或她背后的人传来的消息。通过酸奶盒这种日常、易消耗、检查相对宽松的载体。这说明,即使在张主任发出严厉警告、外部风雨如晦的情况下,内部的这条联络线依然在冒险运作,并且成功获取了外部投递的信息!
“待指令。勿妄动。” 这与张主任的警告“保持绝对安静”看似矛盾,但细想又有相通之处。“勿妄动”意味着不要主动做任何可能暴露或危险的事情,等待“他们”的下一步安排。这或许是在更大的风险面前,一种更谨慎的策略。
那么,“胶带”上到底有什么信息?是文字?是密码?还是某种实物样本?对方没有透露,显然认为时机未到,或者信息本身不能通过这种方式传递。
陈远将酸奶盒撕碎,冲入马桶。他看着那些碎屑在水流中旋转消失,内心却如同被这场大雨浸泡过的土地,沉重而泥泞。
一条线(张主任)在发出绝望的警告,要求他彻底切断联系,以保安全。
另一条线(王芳及外部)在艰险维持,告诉他信息已收到,等待下一步,但切勿轻举妄动。
他被夹在中间。一边是可能危及家人的未知恐惧,一边是可能通向真相或解脱的隐秘路径。
雨夜深沉。陈远坐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流淌的雨水。窗外那个路灯下的世界一片模糊。但他知道,就在这片模糊之后,有人和他一样,在等待着,在准备着。
胶带的回音已经收到,虽然内容未知。接下来的指令会是什么?会来自内部,还是再次通过外部那不可预测的方式传递?
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多角博弈中,他必须比以往更加谨慎,更加耐心。就像这雨夜中的潜行者,每一步都必须踩在阴影里,每一次呼吸都必须轻不可闻。为了李静,为了孩子们,他必须在这钢丝上,继续走下去。尽管前方雾气弥漫,尽管脚下深渊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