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深夜,大地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颤,像是远处有巨兽翻身。但很快,震动变得越来越剧烈,石室穹顶的晶石开始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楚惊澜猛地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苏雨柔正在为墨渊擦拭额头,也感觉到了异常:“地震?不对……这震动有规律,像是……”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恐怖的力量在苏醒——如同沉睡万古的巨兽在噩梦中咆哮。
石室的温度开始急剧上升。
原本凉爽干燥的空气,迅速变得灼热。墙壁上的青石板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散发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地火!”楚惊澜脸色大变,“是地火喷发!林婆婆手札里说的炎魔封印……松动了!”
他们在地下密室,而密室就在赤炎山下方。如果地火喷发,这里首当其冲!
“必须立刻离开!”苏雨柔就要去扶墨渊。
但楚惊澜拦住了她:“等等!林婆婆的骸骨还在这里,她说骸骨是维持灵泉阵法的阵眼。如果我们移动骸骨,灵泉会枯竭,那墨渊和云师妹——”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灵泉是墨渊现在续命的关键,混沌灵珠也需要灵泉的生命精气来温养云浅月的真灵。一旦灵泉枯竭,两个人都活不成。
可是不离开,地火喷发时,所有人都要死。
两难绝境。
就在这危急时刻,墨渊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但很快恢复了清明。他挣扎着坐起身,看向石室中央的薪火灯——那盏灯此刻正在剧烈摇晃,灯中的火焰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
“炎魔……苏醒了。”墨渊的声音沙哑,“我能感觉到……它很愤怒,很痛苦,想要……挣脱封印。”
他的诛邪剑体对邪祟有特殊的感应,即使隔着重重封印,也能模糊感知到地底深处那个恐怖存在的情绪波动。
“我们怎么办?”楚惊澜急问。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深处。那里,镇墟剑的剑灵——那缕始祖留下的残魂,正在缓缓苏醒。
“前辈……”墨渊在心中呼唤。
剑灵的虚影浮现出来,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些。显然,墨渊燃烧神魂炼制凝魂丹的行为,也触动了剑灵,让它认可了这个传人。
“炎魔残躯,上古大战的遗祸。”剑灵的声音直接在墨渊意识中响起,“当年始祖与其他大能联手将其斩杀,但魔念不灭,残躯深埋地底。林素心以身为祭加固的封印,只能再维持六十年。现在看来,时间到了。”
“有办法重新封印吗?”墨渊问。
“有,但需要薪火余烬。”剑灵道,“炎魔属火,唯有薪火之力可以克制。当年之所以选择赤炎山作为封印之地,就是因为山中有薪火余烬,可以持续压制魔气。”
它顿了顿:“但现在薪火余烬的力量已经衰弱,炎魔即将脱困。你只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离开,让炎魔出世,北境将成炼狱;第二,进入地心深处,找到薪火余烬,用它的力量重新加固封印。”
“第二个选择,我能做到吗?”墨渊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他现在重伤未愈,修为十不存一。而地心深处,不仅有炎魔,还有地火、岩浆、各种未知的危险。
“你有混沌灵珠,还有镇墟剑。”剑灵道,“但成功的概率……不到一成。更可能的是,你死在地心,炎魔照样出世。”
墨渊沉默了。
剑灵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去地心几乎是送死。
但如果不阻止炎魔,北境亿万生灵怎么办?那些无辜的百姓怎么办?还有霜降城的墨洪堂叔,玄霜世家的族人,青云宗的同门……
他想起墨刑长老消散前的话:“持剑,守心,向前。”
守心,守的是什么心?
是守护之心。
“前辈,送我去地心。”墨渊睁开眼,眼神坚定。
“你想清楚了?”剑灵问。
“想清楚了。”墨渊点头,“我这条命,是浅月用命换来的。如果用它来守护更多的人,她不会怪我。”
剑灵沉默片刻,终于道:“好。但我只能送你到地心外围,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而且,我现在的力量只够维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内,无论你是否成功,都必须离开。否则地火彻底喷发,你将永远被困在地心。”
“足够了。”墨渊看向楚惊澜和苏雨柔,“楚兄,苏师妹,拜托你们一件事。”
“你说。”
“带浅月离开这里。”墨渊将混沌灵珠交给楚惊澜,“灵珠里有她的真灵,薪火灯可以温养她。你们立刻从暗河撤离,回青云宗,找清虚师伯救治。”
“那你呢?”苏雨柔急道。
“我去加固封印。”墨渊平静道,“这是唯一能阻止炎魔的方法。”
“不行!”楚惊澜断然拒绝,“你现在这个状态去地心,和送死有什么区别?要去也是我去!”
“你去不了。”墨渊摇头,“加固封印需要诛邪剑体和薪火之力,这两样我都有。楚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看着两位同伴:“如果我成功了,我会想办法活着回来。如果我失败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告诉青云宗的大家,墨渊……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说完,不等两人回应,墨渊双手结印。
那是剑灵传授给他的空间传送法印,以镇墟剑为媒介,直接打通通往地心的通道。
“墨渊!”楚惊澜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
镇墟剑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剑尖刺入地面。地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涌出灼热的气浪和暗红色的光芒。
那是地心的入口。
墨渊最后看了一眼混沌灵珠——珠中那缕薪火仿佛感应到什么,微微跳动了一下。
“等我回来。”
他轻声说,然后纵身跃入裂缝。
裂缝瞬间闭合。
石室里只剩下楚惊澜、苏雨柔,以及那盏还在燃烧的薪火灯。
两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
“他……会回来吗?”苏雨柔声音颤抖。
楚惊澜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们必须相信他会。”他咬牙道,“现在,按他说的做——带上灵珠和薪火灯,撤离!”
墨渊感觉自己像是在熔炉中坠落。
四周是暗红色的岩浆,温度高得能瞬间融化钢铁。但奇怪的是,这些岩浆在靠近他身体时,会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挡开——那是镇墟剑的护体剑意,也是始祖留下的最后保护。
下坠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终于,脚下一空,他落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地下数百里深处,有一个方圆千丈的熔岩湖泊。湖中不是水,而是沸腾的、翻滚的暗红色岩浆。岩浆表面不时冒出巨大的气泡,气泡炸裂时溅起数丈高的火浪。
熔湖中央,矗立着一座黑色的石山。
石山高约百丈,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上古封印的痕迹。但此刻,许多符文已经黯淡无光,有些甚至已经碎裂,露出下方焦黑的岩石。
而石山内部,隐约能看见一个庞大的阴影在蠕动。
那阴影的形状难以描述,像是某种多足的巨大昆虫,又像是长满触手的怪物。它的每一次蠕动,都会让整座石山震动,让熔湖掀起滔天火浪。
炎魔残躯。
即使隔着重重建封印,墨渊也能感觉到那股恐怖的、毁灭性的气息。
剑灵的虚影在他身边浮现,比之前更加透明了——维持空间通道消耗了它太多力量。
“封印已经破碎了六成。”剑灵的声音很虚弱,“我能感觉到,炎魔的意识正在苏醒。最多再有三个时辰,它就会完全挣脱。”
墨渊望向熔湖四周。
在湖泊的边缘,有七根巨大的石柱,呈北斗七星状排列。每根石柱顶端都有一盏灯台,但灯台里的火焰早已熄灭。
“那是‘七星锁魔阵’的阵眼。”剑灵解释道,“当年大能们以七星为基,布下此阵镇压炎魔。每盏灯都需要薪火点燃,才能维持阵法运转。但现在……”
七盏灯全灭了。
“薪火余烬在哪里?”墨渊问。
“在湖底。”剑灵指向熔湖深处,“当年始祖将一缕薪火余烬投入湖心,以地火为燃料,让它持续燃烧了上万年。但六十年前地火异动,余烬被岩浆吞没,至今下落不明。”
要在沸腾的熔湖里寻找一枚小小的薪火余烬,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墨渊现在只有不到三个时辰的时间。
“有什么线索吗?”墨渊强迫自己冷静。
剑灵想了想:“薪火余烬是至阳至纯之物,而岩浆属火但含杂质。如果余烬还在湖底,它周围应该会形成一个‘纯净火域’,岩浆的颜色会比别处更亮、更接近金色。”
墨渊望向熔湖。
湖面大部分区域都是暗红色,但有几个地方确实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像是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些金色区域……”
“有可能是余烬,也有可能是炎魔魔气凝聚的‘火精’。”剑灵提醒,“火精是炎魔分散的力量碎片,具有极强的攻击性,会吞噬一切靠近的生命。”
也就是说,需要冒着生命危险,一个一个去探查。
而墨渊现在的状态,连金丹期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我下去。”墨渊没有犹豫。
“你确定?”剑灵看着他,“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进入熔湖最多能撑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护体剑意耗尽,你会在瞬间被烧成灰烬。”
“那就在一炷香内找到余烬。”墨渊开始脱去外袍——多余的衣物在熔湖里只会成为负担。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镇墟剑。剑身依然在发光,但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不少,显然也快到极限了。
“前辈,如果我回不来……”
“我会用最后的力量,引爆镇墟剑,给炎魔最后一击。”剑灵平静道,“虽然杀不死它,但至少能重创它,为北境争取几年时间。”
墨渊点头:“那就拜托前辈了。”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熔湖。
进入熔湖的瞬间,墨渊感觉像是跳进了沸腾的油锅。
即使有护体剑意保护,那恐怖的高温依然透过光罩传来,灼烧着他的皮肤。呼吸变得困难——这里的空气稀薄且充满毒气,普通人吸一口就会肺部烧伤。
他憋住气,向下潜去。
岩浆的密度比水大得多,下潜很费力。而且视线严重受阻——暗红色的岩浆中充斥着各种杂质,能见度不足三尺。
墨渊只能依靠对火属性灵力的感应,朝着最近的一处金色光芒游去。
游了约莫十丈,前方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那是一块直径约三丈的“净土”——周围的岩浆都是暗红色,只有这里呈现金红色,而且异常清澈,能看见中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晶体。
晶体散发着纯净而温暖的火属性灵力,与周围狂暴的岩浆形成鲜明对比。
“是薪火余烬吗?”墨渊心中一喜,加速游过去。
但就在他距离晶体还有三丈时,异变突生!
晶体周围的岩浆突然剧烈翻滚,从中窜出十几条赤红色的触手!那些触手完全由火焰构成,表面布满了狰狞的倒刺,速度快如闪电,瞬间就缠住了墨渊的四肢!
“火精!”剑灵在他脑海中示警,“快挣脱!”
墨渊想要拔剑,但四肢被牢牢束缚,根本无法动弹。触手的力量大得惊人,而且在快速收紧,护体剑意的光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更可怕的是,触手在吸收他的灵力!
墨渊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被快速抽走,沿着触手流向岩浆深处。而失去灵力支撑,护体剑意正在迅速衰弱。
“用斩魂剑意!”剑灵急道,“火精没有实体,但有一缕微弱的意识。斩灭那意识,触手自会消散!”
墨渊立刻尝试。
但斩魂剑意需要心神高度集中,他现在四肢被缚,灵力流失,心神根本无法凝聚。
突然,缠住他右手的触手松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对墨渊来说足够了!
他右手恢复自由的第一时间,就抓住了镇墟剑。不需要拔剑出鞘,直接将剑鞘刺向最近的触手。
“嗤!”
剑鞘刺入触手,触手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瞬间化作火星消散。
有效!
墨渊如法炮制,用剑鞘斩断了另外三条触手。
但剩下的触手似乎被激怒了,它们不再束缚,而是直接发动攻击!十几条触手如同长矛,从四面八方刺向墨渊的要害!
避无可避!
墨渊咬紧牙关,准备硬扛。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那不是剑光,而是……灯芯?
没错,就是灯芯。
那盏在地下密室里的薪火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熔湖上空。灯中的火焰分出一缕,化作一条金色的火线,从湖面直射下来,精准地击中了那些触手!
触手在金色火焰中如同冰雪般消融。
金色火线没有停止,它继续向下,击中了那枚金色晶体。
“咔嚓——”
晶体表面出现裂痕,然后轰然炸裂。
炸裂的瞬间,墨渊看清了——晶体内部是空的,根本没有薪火余烬。这是一个陷阱,是炎魔用来捕猎闯入者的诱饵!
“快离开这里!”剑灵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岩浆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中充满了愤怒和饥饿,仿佛一个饿了几万年的怪物终于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墨渊立刻向上游。
但已经晚了。
下方的岩浆突然向上隆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个庞大的黑影正在迅速上浮!
那是炎魔的部分躯体——一条长达数十丈的、由熔岩和骸骨构成的巨型触手!触手表面布满了狰狞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死死盯着墨渊。
逃不掉了。
墨渊心中一片冰凉。
以他现在的状态,连这条触手都对付不了,更别说完整的炎魔了。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不甘心。
浅月还在等他回去。
青云宗的大家还在等他回去。
北境亿万生灵,还在等他阻止这场灾难。
“不……”墨渊握紧镇墟剑,“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剑中。
既然常规手段没用,那就用最后的底牌——
再次施展燃冰之法,哪怕代价是神魂俱灭。
但就在他准备燃烧神魂的瞬间,薪火灯忽然剧烈闪烁。
灯中的火焰分出一大半,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从湖面一跃而下,冲入熔湖。
那人形穿过岩浆,来到墨渊身边,轻轻抱住了他。
墨渊愣住了。
因为那个人形的轮廓,他太熟悉了——
是云浅月。
准确说,是云浅月留在薪火灯里的那缕真灵,感应到了墨渊的危机,强行显化出来救他。
“浅月……”墨渊的声音颤抖。
人形没有说话——她现在只是一缕真灵,没有完整的意识,只能凭借本能行动。
但她做了一件让墨渊意想不到的事。
她转头看向那条巨大的触手,然后……张开了嘴。
不是要咬,而是要“吸”。
触手表面的幽绿色火焰,如同受到了某种吸引,化作一道道细流,飞向云浅月的口中。她在吞噬炎魔的魔火!
“她在净化魔火!”剑灵惊呼,“混沌灵珠的传承中,有‘净化万邪’的能力!她虽然只剩一缕真灵,但本能还在!”
确实,随着魔火被吞噬,那条触手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表面的眼睛一个个熄灭。最终,整条触手如同失去了力量支撑,软软地沉入湖底。
但云浅月的人形也变得极其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她刚才的举动,消耗了太多真灵之力。
“浅月!”墨渊想要抓住她,但手穿过了虚影。
人形对着他摇了摇头,然后指向熔湖的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片更加璀璨的金色光芒在闪烁。
那是真正的薪火余烬。
人形最后看了墨渊一眼,眼神里有不舍,有眷恋,但更多的是鼓励。
然后,她化作点点金光,重新飞回湖面上的薪火灯中。
灯中的火焰,比之前暗淡了至少一半。
墨渊的眼眶红了。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浅月用最后的力量为他争取了机会,他必须抓住。
他转身,朝着那片金色光芒游去。
这次的金色光芒,与之前的陷阱截然不同。
它更加柔和,更加纯净,而且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就像寒冬过后初春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不灼热,充满了希望的气息。
墨渊游到光芒中心。
那里悬浮着一枚鸽蛋大小的金色晶体,晶体内部有一缕细小的火焰在跳动。火焰很小,小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周围的岩浆都变得温顺。
薪火余烬。
真正的薪火余烬。
墨渊伸手握住晶体。
入手温润,不像想象中那样灼热。相反,它散发出的温度很舒适,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晶体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墨渊胸前的混沌灵珠突然飞出,悬浮在薪火余烬旁边。灵珠表面的混沌光华开始流转,与余烬的金色光芒相互交融、渗透。
而墨渊体内的诛邪剑体,也自发地运转起来。
三种力量——混沌、薪火、诛邪,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平衡。破损的经脉开始快速修复,裂痕的金丹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连虚弱的神魂都得到了滋养。
更神奇的是,镇墟剑也产生了共鸣。
剑身上的古老符文一个个亮起,最终凝聚成一篇完整的剑诀——《封魔剑印》。
那是始祖当年封印炎魔时所用的剑诀,需要以诛邪剑体为基,以薪火之力为引,以混沌灵力为媒,才能施展。
“原来如此……”墨渊喃喃道,“始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所以留下了后手。只有同时拥有这三者的人,才能真正封印炎魔。”
他明白了。
混沌灵珠选择云浅月,诛邪剑体选择他,薪火余烬选择赤炎山——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万年前就布下的棋局。
他们,就是这盘棋中最后的棋子。
“时间不多了。”剑灵提醒,“炎魔已经苏醒了大半,封印随时会彻底崩碎。你必须在半个时辰内,重新点燃七星锁魔阵。”
半个时辰。
墨渊握紧薪火余烬,看向熔湖边缘的七根石柱。
他必须在一炷香内,游遍七个阵眼,用余烬重新点燃灯台。
而炎魔不会坐视不管。
果然,就在他游向第一根石柱时,整个熔湖开始沸腾!
湖中心的那座黑色石山,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痕中涌出漆黑的魔气,魔气在湖面上空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面孔。
那面孔有七只眼睛,没有鼻子和嘴巴,只有一张布满獠牙的巨口。巨口张开,发出无声的咆哮——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墨渊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震颤。
炎魔的完整意识,苏醒了。
“蝼蚁……”一个低沉、嘶哑、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声音,直接在墨渊脑海中响起,“你身上……有那个女人的气息……还有……诛邪剑体的臭味……”
它说的是云浅月和林素心。
“把薪火余烬……交出来……”炎魔的面孔缓缓下降,七只眼睛死死盯着墨渊手中的金色晶体,“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墨渊没有理会。
他游到第一根石柱下,将薪火余烬按在灯台上。
灯台表面的符文亮起,余烬中的火焰分出一小缕,落入灯芯。
“嗤”的一声,灯台点燃了。
金色的火焰在灯台中跳跃,虽然微弱,但确实燃烧起来了。
“你找死!!!”炎魔暴怒。
整片熔湖的岩浆都开始暴动,化作无数条火龙扑向墨渊。同时,湖底深处又窜出十几条巨型触手,从四面八方封锁了他的退路。
墨渊咬紧牙关,朝着第二根石柱游去。
但火龙和触手的攻击太密集了,他左冲右突,险象环生。虽然有护体剑意保护,但剑意也在快速消耗。
游到第三根石柱时,他的左臂被一条触手擦过,瞬间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游到第四根石柱时,一条火龙撞在他后背上,护体剑意破碎,背部的皮肤被烧得焦黑。
游到第五根石柱时,他已经遍体鳞伤,意识都开始模糊。
还有两根。
但他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
失血过多,灵力耗尽,神魂虚弱……每游一尺,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放弃吧……”炎魔的声音带着蛊惑,“把余烬给我……我可以给你力量……无尽的寿命……你想要的一切……”
墨渊摇头。
他看向湖面上空的薪火灯——灯中的火焰还在燃烧,虽然微弱,但顽强。
浅月还在等他。
他不能放弃。
“第六根……”他拼尽最后力气,游向第六根石柱。
这次,炎魔没有再攻击。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七只眼睛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
墨渊心中警铃大作,但已经晚了。
当他将余烬按在第六根石柱的灯台上时,灯台没有点燃,反而……爆炸了!
“轰!”
恐怖的冲击波将他炸飞出去,狠狠撞在第七根石柱上。
墨渊吐出一口鲜血,低头看向手中的薪火余烬——余烬的光芒暗淡了大半,显然刚才的爆炸消耗了它太多力量。
而第六根石柱的灯台,已经彻底炸碎,无法再点燃。
“哈哈……哈哈哈……”炎魔狂笑,“愚蠢的人类!你真以为……我会让你轻易点燃七星阵?六十年前……那个女人就试过了……我早就破坏了两个阵眼!”
原来,第六根和第七根石柱的灯台,早在六十年前林素心尝试加固封印时,就被炎魔暗中破坏了。
七星阵缺了两星,就无法完全运转。
也就是说,即使墨渊点燃了前五盏灯,封印依然不完整,炎魔迟早会挣脱。
绝望。
真正的绝望。
墨渊躺在第七根石柱下,看着手中黯淡的余烬,又看了看湖面上空那盏微弱的薪火灯。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但也很释然。
“浅月,对不起……我可能……回不去了。”
他握紧余烬,用最后的力量站了起来。
用另一种方式封印。
“前辈。”他在心中呼唤剑灵。
“我在。”剑灵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引爆镇墟剑,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持剑者自愿献祭神魂,与剑合一,引爆剑中所有力量。”剑灵道,“威力足以重创炎魔,但持剑者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就来吧。”墨渊拔出镇墟剑,剑身嗡鸣。
他将薪火余烬按在剑身上,余烬中的火焰开始融入剑中。
然后,他将混沌灵珠也按在剑身上——灵珠里的混沌灵力,可以增强爆炸的威力。
最后,他看向湖面上的薪火灯。
“浅月,对不起……这次,换我等你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引爆。
但就在这瞬间,异变再起!
湖面上空的薪火灯,突然自己飞了下来!
它飞到墨渊面前,灯中的火焰剧烈跳动,仿佛在急切地表达什么。
“浅月?”墨渊愣住了。
灯中的火焰分出一缕,在他面前化作一行字:
“用我,补阵眼。”
墨渊瞪大了眼睛:“不行!你会彻底消散的!”
火焰继续写字:“没有我,你会死。用我,至少……能封印它。”
“我宁愿死也不要你牺牲!”墨渊怒吼。
火焰沉默了。
“那就……一起吧。”
灯中的火焰突然暴涨,将整个灯体包裹。然后,灯体开始变形、融化,最终化作两团金色的液体。
一团飞向第六根石柱的废墟,在废墟上重新凝聚成一个完好的灯台。
另一团飞向第七根石柱,直接融入灯台之中。
两盏灯,同时点燃!
七星锁魔阵,完整了!
七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熔湖上空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网。光网缓缓落下,罩住了整座熔湖,也罩住了炎魔的面孔。
“不——!!!”炎魔发出不甘的咆哮。
但它挣脱不了。
完整的七星锁魔阵,是上古大能们专门为它设计的牢笼。只要七盏灯全亮,它就只能被重新镇压。
金色光网越收越紧,最终将炎魔的面孔压回黑色石山内部。石山表面的裂痕开始愈合,那些涌出的魔气也被光网净化、消散。
熔湖恢复了平静。
但墨渊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因为薪火灯……不见了。
它化作了最后两盏灯,永远留在了这里。
“浅月……”墨渊跪在湖面上,眼泪无声滑落。
他做到了。
他封印了炎魔,拯救了北境。
但他失去了她。
永远的失去了。
三个时辰后,地火喷发停止。
赤炎山恢复了平静,虽然山顶还在冒烟,但已经没有岩浆涌出了。
楚惊澜和苏雨柔在地下暗河的出口等到了墨渊。
他出来时,浑身是伤,但还活着。
只是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死去。
“墨渊!”苏雨柔惊喜地冲过去,但看到他手中的混沌灵珠时,笑容僵住了。
灵珠还在,但里面的薪火……不见了。
“云师妹她……”楚惊澜声音发颤。
“她留在了下面。”墨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用自己……补全了封印。”
楚惊澜和苏雨柔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她说……让我等她。”墨渊握紧灵珠,指节发白,“我会等。无论多久,我都会等。”
楚惊澜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些痛,语言无法安慰。
三人沉默地踏上归途。
沿着暗河继续漂流,三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北境与中州的边境。
但边境的情况,让他们心惊。
原本应该由中州皇朝驻守的边境关卡,此刻空无一人。关卡的建筑被摧毁大半,地面上到处是战斗的痕迹,还有干涸的血迹。
“这里……发生过大战。”影七蹲下检查,“从痕迹看,至少是三天前。守军应该是溃败了,或者……全军覆没。”
“暗渊的动作这么快?”苏雨柔脸色发白。
楚惊澜望向中州方向:“看来,五域盟约的局势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我们必须尽快回青云宗,将这里的情况禀报。”
但就在他们准备穿越边境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山道中冲了出来,约有百人,全都穿着黑色的铠甲,铠甲上刻着狰狞的魔纹——是暗渊的军队!
“发现活口!”为首的一名将领冷笑,“杀了,一个不留!”
百名骑兵冲锋而来,马蹄声如雷。
墨渊看着冲来的敌人,眼中没有任何波动。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抬起手,对着骑兵的方向,虚虚一握。
“镇。”
时空剑意发动。
冲锋的骑兵瞬间定格在原地,连人带马,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昆虫。他们的表情还停留在狰狞的瞬间,但眼神中已经充满了惊恐。
墨渊放下手。
骑兵们恢复行动能力,但不敢再向前一步。
他们看着墨渊,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墨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北境的炎魔,我已经重新封印。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些骑兵,转身走向中州。
楚惊澜和苏雨柔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影七和影十三断后。
那些暗渊骑兵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追上来。
因为他们从墨渊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那不是修为的压制,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道”的压迫。
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片海,一个……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
穿过边境,进入中州地界。
墨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北境的方向。
那里有赤炎山,有地下熔湖,有七星锁魔阵。
还有……她。
“浅月,等我。”
他轻声说。
“我会变强,强到足以打破一切规则,强到足以把你带回来。”
“无论需要多少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都会等你。”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孤独而坚定,如同一个行走在世间的行者,背负着沉重的过去,走向未知的未来。
但他的脚步,从未停歇。
因为前方还有希望,还有承诺,还有……
未完成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