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的手指触碰冰雕的瞬间,仿佛有万千冰针刺入识海。
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冰冷的、澄澈的“灌注”。墨刑毕生修行的感悟——《冰心剑诀》的全部精要,如同冰雪融化后的清泉,汩汩流入他的意识深处。
剑诀共九重,前三重筑基,中三重凝丹,后三重化婴,第九重圆满可达化神之境。每一重都对应着不同的心境要求:“冰心”二字,并非冷酷无情,而是“心如明镜,不染尘埃”,是极致的专注与清明。
“修剑即修心。诛邪剑体赋予你斩灭邪祟之力,但若心被仇恨蒙蔽,剑便会偏离正道。乌朔之祸,根源在于他让仇恨吞噬了自己。望你引以为戒,持剑守心,莫失本真。”
除了剑诀,还有一份地图——北境地下冰脉的全图,标注了三条通往中州的隐秘路径。以及,一个用特殊符文加密的坐标。
“这是……”墨渊仔细辨认那些符文,“‘薪火余烬’的埋藏地点?”
“应该是。”云浅月游到他身边,混沌灵珠在她掌心微微发亮,与湖底的发光晶石产生共鸣,“我能感觉到,这里曾经有一缕非常强大的‘生命之火’停留过。虽然现在熄灭了,但余温犹存。”
楚惊澜和苏雨柔正在检查湖底,影七和影十三则警惕地守在湖泊入口处——热泉还在不断涌入,但水位没有继续上涨,显然湖水有地下暗河流出。
“这里有字。”苏雨柔指着湖底的一块石碑。
“余墨刑,玄霜世家第三十七代冰心剑传承者,镇守北境一百二十载。今遭奸人暗算,躯壳被夺,神魂将散。特留此传承,以待有缘。
一、乌朔非寻常暗渊修士,其真实身份为‘寒鸦部族’最后一位祭司,掌握上古‘魂巫’禁术。欲破其法,需以‘斩魂剑意’攻其双魂连接之处。
二、诛邪剑体确有打开归墟之门之能,但亦可成为最强封印。始祖留有三道‘封墟剑印’,藏于南疆火山、西漠佛国、东海龙宫三处秘境。集齐三印,可重封归墟。
三、薪火余烬在‘赤炎山’地心深处,需以混沌灵珠为引,方能寻得。得余烬者,或可补天道之缺。
余力已尽,言尽于此。愿后来者,不负此剑,不负此心。”
石碑末尾,刻着一柄简朴的冰剑图案。
墨渊看完碑文,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原来墨刑长老在最后时刻,不仅留下了传承,还指明了三条前路——破敌之法、封印之道、补天之机。
这位素未谋面的长辈,即使在生命的尽头,依然在为家族、为北境、为整个五域考虑。
“墨渊。”影七游过来,声音凝重,“乌朔的气息在逼近。虽然热泉暂时阻隔了他的追踪,但他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这里。”
墨渊点头:“我们时间不多。按照碑文所说,要打败乌朔,需要‘斩魂剑意’。但我现在的状态……”
他刚才施展时空剑意已经耗尽了灵力,虽然热泉的灵气在帮助恢复,但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
“也许……”云浅月忽然想到什么,“冰心剑诀里,有没有快速恢复的方法?”
墨渊立刻闭目回忆。
剑诀第七重“冰心通明”篇中,确实记载了一种秘术——“燃冰之法”。以冰心剑意引动体内潜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当前境界的力量,代价是事后会陷入至少三个月的虚弱期,且修为可能倒退。
“有办法,但代价很大。”墨渊如实相告。
“总比死在这里强。”楚惊澜道,“墨渊,你是我们当中唯一有可能伤到乌朔的人。只要你能拖住他,我们就有机会从地下暗河撤离。”
“可是——”
“没有可是。”影十三打断他,“我们的任务是保护你活着离开北境。如果你死了,任务就失败了。所以,请务必活下去。”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正是影卫的风格。
墨渊看着众人,看到的是同样的坚定。
这些同伴,有的相识多年,有的才并肩作战不久,但此刻都愿意将性命托付给他。
这份信任,太沉重,但也太珍贵。
“我明白了。”墨渊深吸一口气,“给我半刻钟。”
他游到冰雕前,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燃冰之法”。
冰心剑意,讲究的是“外冷内热”。
表面如冰般冷静理智,内心却要有烈火般的信念与坚守。墨渊此刻要做的,就是点燃那团“心火”,以火融冰,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他的意识沉入丹田。
那里,寂灭之力被薪火本源和混沌灵力联手压制,暂时处于平衡状态。但在寂灭之力深处,墨渊能感觉到另一股力量——那是诛邪剑体的本源,如同一柄沉睡的绝世凶剑,一旦唤醒,将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威能。
“燃冰之法,要点燃的不是灵力,而是‘剑心’。”
墨刑的声音在记忆中回响。
“剑心是什么?是你持剑的理由,是你守护的信念,是你宁死不退的执着。找到它,点燃它,让剑意燃烧。”
墨渊问自己:我持剑的理由是什么?
最初是为了变强,为了不再被人欺凌,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
后来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为了保护那些无辜者,为了保护这个虽然不完美但依然值得守护的世界。
现在呢?
现在,他持剑是为了打破乌朔的阴谋,是为了不让三百年前的悲剧重演,是为了告诉那些被仇恨吞噬的人——复仇只会制造新的仇恨,唯有放下,才能迎来新生。
“我的剑心……”
青州雨夜,云浅月将重伤的他拖进山洞,笨拙地包扎伤口。
青云宗山门,清虚真人说“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剑冢坟冢前,那些短命的先辈们用生命守护封印。
霜降城墙上,墨洪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还有刚才,墨刑残魂消散前那句“愧对家族”
这些画面如同薪柴,堆叠在他的心湖深处。
然后,一点火星落下。
那是镇墟剑的剑意,是始祖跨越万古的托付,是“镇守”的使命。
“轰——!”
心火点燃了。
墨渊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变成了冰蓝色,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气,但寒气深处,又有一团炽烈的火焰在燃烧。冰与火本该相克,此刻却在他身上达成了诡异的和谐。
“成功了?”云浅月紧张地问。
墨渊点头,缓缓站起。
他手中的镇墟剑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嗡鸣,剑身上的古老符文一个个亮起,从剑柄蔓延到剑尖。那些符文不再黯淡,而是如同活过来一般,在剑身上流转、重组,最后凝聚成三个大字——
斩、魂、剑。
“原来如此……”墨渊喃喃道,“镇墟剑的真正形态,不是‘镇时空’,而是‘斩神魂’。时空剑意只是表象,斩魂才是本质。”
难怪始祖能用此剑参与封印归墟——归墟是概念的聚合体,普通攻击对它无效,唯有斩灭其“存在概念”的攻击才能伤到它。
而斩魂剑意,正是针对“存在”本身的攻击。
“他们来了。”影七忽然道。
湖泊入口处,热泉的流速突然减缓。紧接着,一道黑色的人影逆流而下,踏水而来。
乌朔。
他胸口的剑痕已经基本愈合,但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一些,显然时空剑意还是对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他身后,十二名暗渊修士鱼贯而入,将湖泊的出口堵死。
“真是让人感动啊。”乌朔看着墨渊,嘴角勾起嘲讽的笑,“临死前还要接受传承?可惜,再强的传承,也需要时间消化。而你,没有时间了。”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黑色的魂火。
魂火中,四张面孔的挣扎更加剧烈了,其中一个——墨刑的面孔,正用痛苦而焦急的眼神看向墨渊。
“看见了吗?你的长辈还在受苦。”乌朔的声音如同毒蛇嘶鸣,“放心,等会你也会加入他们。一个完整的诛邪剑体神魂,足够让我的魂火威力再上一层楼。”
墨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剑。
剑身上的“斩魂”二字,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哦?看来你还不死心。”乌朔嗤笑,“也罢,就让你见识一下,化神期与金丹期真正的差距——”
他话音未落,墨渊动了。
不是向前冲,而是向后退。
他退到冰雕前,一剑刺入冰雕手中的那柄透明冰剑。
“咔嚓!”
冰剑碎裂。
但碎裂的冰晶没有四散飞溅,而是全部被镇墟剑吸收。吸收了冰剑的镇墟剑,剑身上的金光更加璀璨,甚至隐隐浮现出一尊虚影——那是一个身穿古朴战甲的男子,面容模糊,但气势如山如岳。
玄霜始祖的剑意投影!
“什么?!”乌朔脸色大变,“你竟然能唤醒始祖剑意?!”
“不是我唤醒的。”墨渊的声音平静如冰,“是墨刑长老,用他最后的神魂作为祭品,为你我搭建了这座‘斩魂台’。”
他抬起剑,指向乌朔:“今日,就在这冰心湖底,你我做个了断。”
乌朔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
他盯着墨渊身后的始祖虚影,又看了看四周的湖底环境,忽然明白了什么。
“冰心湖……原来如此。墨刑那个老东西,临死前还摆了这么一道。”
冰心湖不是天然形成的。
它是三百年前,玄霜世家为了镇压一处地底魔脉而建造的“净化之池”。湖底的发光晶石名为“净魔晶”,对魔气、邪气有极强的克制作用。墨刑选择在这里留下传承,不是偶然,而是刻意——他在为后来者创造有利战场。
“但那又如何?”乌朔很快恢复镇定,“净魔晶只能压制魔气,而我的力量本源是‘魂巫禁术’,不属于魔道范畴。至于始祖剑意……一个死了上万年的残影,能奈我何?”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那是古老而晦涩的咒语,每一个音节都让湖水震颤,让晶石的光芒黯淡。随着咒语进行,乌朔的身后浮现出一尊巨大的虚影——那是一只三头乌鸦,羽毛漆黑如夜,六只眼睛燃烧着幽绿的火焰。
寒鸦部族的图腾,魂巫之力的具现。
“去。”
乌朔一指,三头乌鸦虚影尖啸着扑向墨渊。
墨渊没有躲闪。
他双手握剑,剑身上的始祖虚影与他动作同步,也做出握剑姿势。然后,一人一影,同时斩落。
“破妄!”
剑光如晨曦破晓。
那不是凌厉的锋芒,而是一种“净化”的力量。金光所过之处,三头乌鸦虚影发出凄厉的惨叫,三个头一个接一个炸裂,最终整个虚影化作黑烟消散。
乌朔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黑血。
这一剑,斩灭的不是虚影,而是他附着在虚影上的部分神魂。魂巫禁术的威力强大,但代价也大——施术者的神魂与法术紧密相连,一旦法术被破,神魂就会反噬。
“好,很好!”乌朔抹去嘴角的血,眼神更加疯狂,“这样才有点意思!如果你太弱,炼成傀儡反倒无趣了!”
他不再保留,全力出手。
湖水中突然冒出无数黑影,那些黑影扭曲蠕动着,化作一个个狰狞的鬼物。它们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兽形,有的甚至是不知名的怪物形态。每一个鬼物都散发着浓郁的怨气和死气,将原本清澈的湖水染成墨色。
这些鬼物,是乌朔三百年来收集的“怨魂”。有被他杀死的人,有被他献祭的生灵,甚至还有寒鸦部族当年战死的族人——他已经彻底疯了,连族人的魂魄都不放过。
“墨渊,小心!”云浅月想要冲过来帮忙,但被楚惊澜拉住。
“别去,那些怨魂会吞噬生者魂魄。我们去了只会拖后腿。”
影七和影十三已经护着苏雨柔退到湖底一角,三人背靠背防御,抵挡着零星冲来的怨魂。
墨渊深吸一口气。
面对铺天盖地的怨魂大军,他没有恐惧,只有悲哀。
为这些无法安息的亡魂悲哀,也为乌朔悲哀——一个人要被仇恨扭曲到什么程度,才会连最后的底线都抛弃?
“渡灵!”
这一剑,不再是为了杀戮。
镇墟剑上的金光变得柔和,如同温暖的阳光洒向冰雪。剑光所过之处,怨魂们的狰狞面容渐渐平静,眼中的怨恨与痛苦慢慢消散。
它们停下了攻击,茫然地悬浮在湖水中。
有些怨魂甚至露出了解脱的表情,对着墨渊躬身行礼,然后化作点点光粒,消散在空中——它们被超度了,终于可以安息。
“不!!!”乌朔发出愤怒的咆哮,“你竟敢……你竟敢超度我的藏品?!”
这些怨魂是他力量的源泉之一,每被超度一个,他的实力就会减弱一分。更让他愤怒的是,墨渊的行为仿佛在嘲笑他三百年的执着——你看,你费尽心机收集的怨魂,我只需一剑就能让它们解脱。
“我要你死!!!”
乌朔彻底疯狂了。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一个复杂的血色符文,符文落入湖水,整片湖水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以我之血,唤我之魂——”
血水翻涌,将乌朔包裹。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最可怕的是他的头颅——从中间裂开,又长出一个新的头颅。
两个头颅,一模一样,都是乌朔的脸。
但左边的头颅眼神疯狂而邪恶,右边的头颅眼神却痛苦而挣扎——那是真正的墨刑,被强行唤醒,成为了乌朔力量的一部分。
“看见了吗?”左边的乌朔头颅狞笑,“这就是魂巫禁术的终极形态——双魂共生体!我可以完美操控两具神魂,发挥出双倍的力量!而你的长辈,将成为杀死你的利器!”
右边的墨刑头颅流下血泪,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墨渊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没想到,乌朔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将墨刑的神魂炼成傀儡,还要让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后辈?
“乌朔……”墨渊的声音冷得能冻结灵魂,“你,真的该死。”
“该死的是你们玄霜世家!”乌朔的两个头颅同时咆哮,“三百年前,你们屠我全族时,可曾想过自己该死?!今天,我只是讨回血债!”
墨渊不再废话。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剑中。
燃冰之法在燃烧他的潜能,也在燃烧他的生命。但他不在乎。
斩断这扭曲的仇恨,让墨刑长老解脱,让这一切结束。
墨渊身后,始祖虚影忽然开口,声音跨越万古,与他的声音重合:
“斩、因、果。”
因果之剑,斩的不是现在,而是过去与未来的连接。
当墨渊挥出这一剑时,整个冰心湖的时间流速都变慢了。
他能看见每一滴血水的运动轨迹,能看见乌朔脸上疯狂表情的细微变化,能看见墨刑头颅眼中那抹解脱与欣慰。
然后,他看见了“线”。
无数根细如发丝、颜色各异的“线”,连接着乌朔与这个世界。
黑色的线连接着他与那些怨魂,那是“奴役”之线。
红色的线连接着他与寒鸦部族的遗址,那是“仇恨”之线。
灰色的线连接着他与暗渊,那是“盟约”之线。
最粗的一根,是金色的线——连接着他与墨刑的两半神魂,那是“共生”之线,也是魂巫禁术的核心。
斩断这根线,乌朔的双魂真身就会崩溃。
但墨刑的神魂也会随之消散。
墨渊犹豫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乌朔抓住了机会。
“去死吧!”
两个头颅同时张口,喷出两道黑色光柱。一道充斥着毁灭之力,一道充斥着腐蚀之力,两者在空中交织,化作一条狰狞的黑龙,扑向墨渊。
避无可避。
墨渊咬紧牙关,准备硬扛。
但就在这时,右边的墨刑头颅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解脱的笑容。
然后,墨刑头颅猛地转头,一口咬在左边的乌朔头颅脖颈上!
“你——”乌朔发出惊怒的惨叫。
他没想到,已经被炼成傀儡的墨刑神魂,竟然还能反抗!虽然魂巫禁术让两人共生,但主导权一直在乌朔手里。墨刑的神魂应该完全服从才对!
“三百年的囚禁……”墨刑的声音终于在湖水中响起,虚弱但坚定,“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反抗的机会。乌朔,你太小看‘冰心剑魄’的韧性了。”
他看向墨渊:“孩子,动手!斩断那根金线!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让我,和他,一起解脱。”
“长老……”墨渊的眼眶红了。
“快!”墨刑的头颅开始崩解,他在用最后的力量压制乌朔,“记住,玄霜世家……没有懦夫。持剑,守心,向前……”
话音未落,墨刑的头颅彻底炸裂。
但他的自爆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给墨渊创造机会——在炸裂的瞬间,金色的共生之线暴露了出来,而且因为墨刑的自毁,那根线变得异常脆弱。
“不——!!!”乌朔发出绝望的咆哮。
墨渊没有犹豫。
他双手握剑,斩落。
“斩!”
金光闪过。
金色的共生之线,应声而断。
线断的瞬间,乌朔的双魂真身开始崩溃。
左边的头颅发出不甘的嘶吼,身体如同融化的蜡烛般扭曲变形。黑色的魂火从他七窍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四个模糊的人形——那是被他囚禁的四个神魂,包括墨刑的残魂。
四个神魂对着墨渊躬身一礼,然后化作四道流光,飞向湖底的净魔晶。晶石的光芒更加璀璨,将他们的残魂净化、超度,送往轮回。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乌朔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一滩污血融入湖水。但他的神魂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在血水中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魂珠。
魂珠中传出他怨毒的诅咒:“墨渊!我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你垫背!暗渊的大人们已经知道你的位置,他们会为我报仇的!归墟之门……终将打开……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魂珠猛地炸开。
但不是攻击,而是释放出一道无形的波动——那是魂巫禁术的最后手段:魂印标记。乌朔将自己的死亡信息,以及墨渊的位置、气息特征,全部烙印在天地间。只要暗渊还有人在北境,就能感应到这个标记,追踪而来。
墨渊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燃冰之法的反噬在此时爆发。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镇墟剑脱手,落入湖底。始祖虚影也随之消散。
“墨渊!”云浅月第一个冲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没事……”墨渊强撑着说,但嘴角已经开始溢血,“只是……有点累……”
话音刚落,他就昏了过去。
燃冰之法的代价太大了。短时间内爆发出超越金丹期的力量,还连续施展三式斩魂剑意,这对他的身体和神魂都是巨大的负担。如果不是诛邪剑体本身强悍,加上热泉灵气的滋养,他可能已经当场身亡。
但即便如此,情况也不乐观。
云浅月检查后脸色发白:“他的经脉受损超过七成,金丹出现裂痕,神魂更是虚弱到极点……必须立刻治疗,否则……”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众人都明白。
否则,就算不死,也可能修为尽废,甚至变成活死人。
“地下暗河在那边。”影七指着湖底一个不起眼的洞口,“我们从那里撤离。苏姑娘,楚兄,麻烦你们照顾墨渊。我和十三开路。”
“好。”楚惊澜背起昏迷的墨渊,苏雨柔在旁边扶着。
众人正准备撤离,湖底忽然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冰心湖的净化之力开始反噬——乌朔死前释放的魂印标记,引动了湖底的净魔晶大阵。大阵感知到强大的邪魂印记,自动启动净化程序。
整个湖底开始发光。
无数净魔晶从地面升起,悬浮在湖水中,排列成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中央,正是乌朔死亡的位置,那里残留着他的魂巫气息。
“不好,大阵要自爆净化了!”苏雨柔惊道,“快走!”
众人冲向暗河洞口。
但就在他们即将进入的瞬间,一道身影挡在了洞口前。
那是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神阴鸷。他身上的气息并不强大,只有金丹后期,但给人的感觉极其危险——就像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
“暗渊,魂巫一脉,第三长老。”老者自我介绍,“奉大祭司之命,前来‘接收’诛邪剑体。”
他看了看湖底的景象,又看了看昏迷的墨渊,露出满意的笑容:“乌朔虽然死了,但标记发得很及时。感谢你们,把他伤得这么重,倒是省了我不少力气。”
影七和影十三立刻挡在众人身前。
“想带走他,先过我们这关。”
“就凭你们两个重伤的金丹?”老者嗤笑,“如果是全盛时期,或许还能让我费点手脚。但现在……”
他抬手一挥,袖中飞出十二面黑色小旗。小旗落在湖底,瞬间布成一个困阵,将众人笼罩其中。
“魂巫困仙阵,专克神魂。你们现在连十分之一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拿什么跟我斗?”
确实。
影七和影十三本就重伤,楚惊澜和苏雨柔状态也不佳,墨渊昏迷,只有云浅月还保留着大部分战力。但她是医修,擅长治疗辅助,正面战斗不是强项。
绝境,再次降临。
云浅月看着怀中昏迷的墨渊,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老者,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她将墨渊轻轻交给楚惊澜,然后站起身,走到众人最前方。
“你要做什么?”楚惊澜急道。
云浅月没有回答。
她从怀中取出混沌灵珠——那枚一直伪装成普通石头的珠子,此刻表面的“锈迹”正在快速剥落,露出内部流转的混沌光华。
“灵珠……”老者眼睛一亮,“混沌灵珠!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小姑娘,把它交给我,我可以留你全尸。”
云浅月笑了。
那是很淡很淡的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
“你知道混沌灵珠的真正用途吗?”
她不等老者回答,双手捧着灵珠,按在自己心口。
“它的真正用途,不是战斗,也不是治疗,而是……牺牲。”
话音落下,混沌灵珠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攻击老者,而是笼罩了云浅月自己。在光芒中,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入光中。
“以我之身,承混沌之重。”
“以我之魂,引薪火之燃。”
“灵珠为引,神魂为柴——”
“不——!!!”楚惊澜目眦欲裂。
但他来不及阻止了。
云浅月的身体彻底化作一团炽烈的火焰,火焰呈混沌之色,内部又有一缕金色的薪火在跳动。那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着让老者惊恐的气息——那是能净化一切邪祟的混沌薪火!
“疯子!你这个疯子!”老者想要逃跑,但已经晚了。
混沌薪火如潮水般涌向他,瞬间将他吞没。困仙阵的黑旗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老者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一息,就戛然而止——他连神魂都没能逃出来,就被彻底净化。
火焰没有停止。
它继续蔓延,将整个湖底的魂巫气息、怨气、死气全部净化。净魔晶大阵感应到这股净化之力,停止了自爆程序,反而开始与火焰共鸣。
湖底恢复了清澈。
但云浅月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枚黯淡的混沌灵珠,以及……一缕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薪火火苗。
火苗中,隐约能看见云浅月透明的虚影。
她对着昏迷的墨渊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听”
“活下去……等我……”
火苗闪烁了一下,没入了混沌灵珠。
灵珠滚落湖底,停在墨渊手边。
冰心湖恢复了平静。
只有湖水中残留的混沌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影七沉默地捡起灵珠,放入墨渊怀中。
“走。”
他带头钻入暗河。
楚惊澜背起墨渊,苏雨柔抹去眼泪,影十三断后。
一行人消失在地下暗河的黑暗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冰心湖的湖水开始逆流——不是倒灌,而是被湖底的某个存在“吸收”了。
当湖水干涸,露出了湖底最深处的景象:
那里有一座古老的祭坛。
祭坛中央,插着一柄断剑。
断剑旁,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完全灰白、仿佛能看透时空的眼睛。
“混沌灵珠……薪火传承……诛邪剑体……”
“这一代的希望,比以往都要大啊。”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老者站起身,走到祭坛边缘,伸手抚摸着那柄断剑。
“老朋友,再等等。等他们成长起来,等时机成熟……”
“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该动一动了。”
断剑发出微弱的嗡鸣,像是在回应。
湖底重归寂静。
但在北境各地,无数修士在这一刻抬起头。
他们感应到,北方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剑鸣。
那剑鸣古老而悲怆,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又在呼唤一个新纪元的开始。
剑鸣北境。
薪火将熄。
但余烬,还在等待重燃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