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喜悦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在季府激荡起层层涟漪，又迅速扩散至整个京城权贵的视线之下。然而，这涟漪之下，激流暗涌。
圣旨的余音尚未散尽，季府正厅内，针对三桩喜事的细致筹划已如火如荼。蓝氏、吴氏、元嬷嬷并管家唐有才围坐商议，将喜庆的丝线细细编织，力求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展现出季府对盟友的看重与自身的体面。贺礼单子被反复推敲增删。
既要体现对左思博升迁的敬意，又要顾及盛家将门的雄浑气势，更要为即将成为自家媳妇的盛云溪备足体面。婚宴的排场、宾客的名单、仪程的衔接，桩桩件件都需顾及三家的颜面与平衡，繁琐得令人头晕目眩，却也洋溢着一种忙乱的热闹。
季墨穿梭其间，时而提出中肯的建议——她深谙左天雅爽朗中藏着的精巧心思，也清楚盛云骁低调下的不凡气度；想着如何给云溪和天雅两位姐姐一份独一无二的大礼。
莫言看到季墨略有忧愁的样子，提醒道；“不是还有我的高科系统，愁什么？”
掌风一闪，一张现代席梦思大床稳稳的落在二人面前！
“啧啧！还是你聪明！厉害！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三张全套席梦思，外加组合柜和梳妆台！这份大礼让他们都在洞房花烛夜乐的找不到北！”
先准备着，抽时间悄悄的送去他们婚房，既不会让外界知道，又表明了我们的心意！
嗡嗡，头顶传讯机飞来—“晚会儿接你，西郊山下，有事相商！”
季墨脸色微红，随即把字条塞入袖袋。
莫言调侃，“就瑞王那点小心思，也就季家上下没深想，嘿嘿，墨姐，你这大腿选的不错，够粗！”
“别瞎说！”季墨瞪了莫言一眼。
“切—”
逗了会嘴，俩人分开各自忙碌…
季墨回到议事厅，望着下人们忙碌的身影，暗自分析，此时她清晰地感受到，这三桩“天恩”临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网。盛家根基深厚，手握重兵；左家看似新贵，但左思博治政有方，如今一步登天执掌部分财权；季家富可敌国，是维系帝国运转不可或缺的脉络。这三家若因姻亲而紧密相连……皇帝心中那根名为“制衡”的弦，怕是早已绷紧。封赏即是恩宠，也是试探，更是驱虎吞狼前的布局。
“郡主，”唐有才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是刚拟好的贺礼单子初稿，请您过目。给左侍郎府的加厚了三成，给盛家将军府的以军伍实用和北地名产为主，另添了十对青州运来的上等官窑瓷瓶，取其‘平安’之意。给咱们未来少夫人的添妆，按您之前嘱咐的，加入了江南最新式样的云锦头面一套，并几套造办处新出的精巧首饰。”
季墨接过厚厚一沓礼单，目光快速扫过，点点头：“唐大叔费心了。左侍郎府那份，再加一份前朝书画名家的小品真迹，左大人素有雅好。
盛家那份，我记得库里有几把削铁如泥的乌兹钢短匕，一并添上，云骁哥哥用得上。至于云溪姐姐的添妆……”她顿了顿，眼中笑意真切，“把我那套红宝石头面也加上吧，她肤色白，衬得起。”
“是，郡主考虑周全。”唐有才躬身应下，迅速记下。
“墨儿，”蓝氏拉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欣慰，“你办事，大伯母最是放心。只是这桩桩件件，真是辛苦你了。”
“一家人，何谈辛苦。”季墨浅笑，目光转向厅外，“雪似乎下大了。”
正说着，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季少勇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先向厅中长辈行了礼，才快步走到季墨身边，压低声音道：“郡主，工部侍郎王大人府上遣人送来了贺仪，说是恭贺季大人之喜。礼……颇厚。”
季墨眉梢微动。工部侍郎王大人？与左家、盛家素无深交，甚至隐隐有些派系之别。这贺仪来得快，且厚，意味深长。
“收下，登记造册，回礼按规制加厚两成。”季墨声音平静，“另外，少勇哥，你亲自去一趟，替我向王夫人道谢，就说季府感念王大人盛情，改日必当登门致谢。”她需要知道，这是单纯的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是。”季少勇领命而去。
元嬷嬷人老成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这雪一下，各家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仿佛印证元嬷嬷的话，接下来的半日，季府的门房几乎未曾停歇。吏部、礼部、兵部……甚至一些平日走动不多的勋贵府邸，都纷纷遣人送来了贺礼。贺词千篇一律，皆是恭贺盛、左联姻及左思博高升，但礼单的分量却透露出不同的心思。有的中规中矩，有的则明显超乎常例，透着刻意的亲近。
“郡主，”又一个管事匆匆进来，声音更低，“宫里……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来了，说是奉娘娘懿旨，赐下两柄玉如意，并赏赐季府上下绸缎百匹，以慰郡主连日操持之辛劳。”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皇后的赏赐！这意义非同一般。不仅是对赐婚的背书，更是对季府在此事中地位的认可，甚至……是一种安抚？
季墨立刻起身，神色肃然：“快请！”她亲自迎至垂花门外。
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面容和善却自带威严。她带来的玉如意通体碧绿，雕工精湛，寓意吉祥。百匹贡缎更是流光溢彩，华美非凡。
“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特来道贺。”李姑姑笑容可掬，目光在季墨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娘娘说盛，左两家结为秦晋，实乃社稷之福。郡主居中联络，温婉贤淑，处事周全，娘娘甚为欣慰。这些许薄礼，聊表心意，望郡主莫要推辞。”
“臣女季墨，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娘娘慈心眷顾，墨儿与季府上下感激不尽，定当铭记于心！”季墨依礼深深拜下，姿态恭谨，语气诚挚。她心中雪亮，这哪里是薄礼？这是皇后在错综复杂的朝局中，对季家释放的明确信号，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季府，已被更深地卷入这场由帝王亲手布下的棋局。
送走姑姑，季墨回到厅中，看着那两柄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玉如意，以及堆叠如小山的华美贡缎，心中并无多少喜意，反而沉甸甸的。皇后的“欣慰”与“眷顾”，如同这冬日暖阁里的熏香，温暖却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甜腻。
“墨儿，皇后娘娘这……”蓝氏有些不安地开口。
“大伯母，”季墨打断她，脸上重新扬起安抚的笑容，那笑容依旧完美无瑕，“这是娘娘的恩典，是好事。正好，云溪姐姐天雅姐姐的嫁妆里，添上这两柄玉如意，最是尊贵体面。至于贡缎，给府里上下都添置些新衣，也沾沾这皇家喜气。”
她将皇后的“赏赐”轻描淡写地转化为对自家婚事的锦上添花，巧妙地化解了其中的压力暗示。
夜色渐深，喧嚣了一日的季府终于渐渐安静下来。雪无声地下着，将白日里车马往来留下的痕迹悄然覆盖，只留下一片纯净的素白。廊檐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雪，落得愈发急了。庭院深深，灯火阑珊，将少女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拉得悠长。窗外
而她，季墨，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再无丝毫少女的天真懵懂，唯有洞悉世事的清明与破局前夜的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