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将军府内,盛云骁一身藏青便服,袖口利落地挽至肘上,正亲手清点着即将送往林府的聘礼。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铺面庄子,还有几只异常沉重的乌木箱——里面是北地硬通货秘银锭。
他指尖划过清单,眉头微蹙。父亲从北境快马传来的指示言犹在耳:“季府新贵,雅致为上,聘礼份例要厚,莫堕我盛家威名,也莫让云溪委屈。”正盘算着库中还有哪些珍藏作嫁妆,府邸前方轰然传来震响,打破了院落的沉静。
马蹄声突兀、迅疾,如密集冰雹砸落青石,裹挟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自将军府前长街狂飙突进,瞬间穿透厚墙,撞入盛云骁耳中。无需宣喝,这阵势已昭示来者身份。
“圣——旨——到——!”
几乎同时,太监特有的高亢尖利、如同淬火金铁的宣喝声,凛冽地撕裂将军府上空的平静,精准刺入每个人的耳鼓。
盛云骁心头一凛,手中礼单无声飘落。他迅速放下袖口,整饬衣袍,将随意悉数收敛,换上属于镇北将军府少主的冷锐与沉凝,大步流星如离弦之箭般迎向府门。
原本散在各处清点物品的亲兵仆役,如临大敌,训练有素地瞬间于庭院甬道两侧排开,垂手躬身,屏息静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宣旨太监身着簇新绛紫宫袍,在两名同样服饰鲜明、神情端肃的小太监左右簇拥下,昂首阔步踏入府门。
他手中高擎的明黄卷轴,在穿过云隙的午后冬日下,折射出刺眼夺目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视。太监目光如鹰隼,扫过跪伏一片的众人,最终精准锁定为首的盛云骁。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深宫内苑独有的威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镇北将军府小将军盛云骁,忠勇果毅,屡立战功,国之干城;左家有女天雅,淑慎性成,柔嘉维则,名门闺秀。二人良缘天定,佳偶天成。特赐婚配,永结秦晋之好。着钦天监择选吉日,礼部依制操办,不得有误!”
旨意宣毕,庭院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凝滞。盛云骁眸中精光一闪——心心念念的天雅姑娘当真就要成为他的妻!
他依礼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青石:“臣,盛云骁,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沉静如水,听不出一丝波澜。
宣旨太监使命达成,不再多言,在盛云骁的恭送下,拿上沉甸甸的赏钱,带着随从乐呵呵的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带着惊喜的女声从回廊传来:“大哥!”身着鹅黄色衣裙的盛云溪快步走来,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显然是听到了消息。
“恭喜大哥!恭喜大哥得偿所愿!天雅那样好的姑娘,配你正好!”她走到盛云骁身边,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喜悦,“父亲在北境若是知晓,不知该有多高兴!”
盛云骁紧绷的面容在看到妹妹时终于缓和,眼中也染上真切的笑意,抬手想习惯性地揉揉妹妹的头,又想起她已是大姑娘且即将出嫁,手在半空顿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她肩头:“嗯。父亲那边,我即刻便去传讯。”
他顿了顿,看向盛云溪的目光柔和,“你与文弘的婚期也近了,府里事多,自己也要多注意身体。”
与此同时,另一道圣谕已快马加鞭奔向青州城知府左思博:“……主政一方,克勤克勉,于任内劝课农桑,兴修水利,通商惠工,政绩斐然,青州城物阜民丰,实乃能吏。着即擢升户部右侍郎,即日进京述职,不得延误!钦此!”
一婚一升,两道旨意,表面是泼天恩宠,实则将盛家、左家瞬间推至朝堂风暴中心!更将远离京畿的左思博,一步推入帝国钱粮命脉的核心——户部!皇帝这一手,落子如雷霆万钧。
而在季府深处毗邻花园的独立工坊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巨大的木料堆叠如山,空气里弥漫着松木与桐油的清香,以及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和蒸汽喷薄的嗤嗤声。季大树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额头上沁着汗珠,正指挥着几个匠人调试一台精密的雕刻机。他身旁摆着几件刚打磨好的红木部件,那流畅的线条和精美的纹饰,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婚房家具。
“小心点,这里的榫卯要严丝合缝,这可是大婚用的拔步床!”季大树的声音洪亮,带着匠人特有的实在,郡主前几天送来的图纸,少夫人出身将门,大气雅致兼而有之,可不能马虎!”
“叔,您歇歇,喝口参茶暖暖。”季少勇端着托盘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郡主在正厅那边,听说圣旨都到了。您也过去瞧瞧吧?您这都忙了快一整天了。”
季大树接过茶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把汗,笑道:“你不是不知道这办事的规矩,郡主统管,有才叔帮衬跑腿,元嬷嬷坐镇指点,错不了!我这大件家具赶工要紧,文弘的婚期可就在下个月!”他放下茶碗,眼神重新专注在机器上,“再说了,郡主那边的工坊也需要盯着呢,都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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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墨步履轻快,心中暖流涌动。
堂兄季文弘与盛云溪的婚期近在眼前,这对璧人情投意合,是季家的大喜;如今盛云骁与左天雅又被圣上赐婚——天雅是她手帕交,性子爽利明快,与骁勇沉稳的盛云骁正是天作之合;而左天雅的父亲左思博擢升户部侍郎,更是对这位勤勉能臣的莫大肯定。左天青于她更有提携之恩,如同兄长。
这三桩喜事,桩桩件件都牵连着她最亲近的人,紧密联结着季、盛、左三家。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权谋倾轧,只有对良缘的祝福,对能臣的嘉许,对亲友前程的由衷欣喜。这京城的天,在她眼中,此刻蓝得格外透亮,连冬日的风都带着暖融融的气息。
刚踏入垂花门,便见蓝氏带着几个丫鬟匆匆迎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与好奇:“郡主,前头可是圣旨到了?听说……”
季墨含笑点头,亲昵地挽起蓝氏手臂:“大伯母,大喜!圣上为盛家小将军云骁和左家二姑娘天雅赐婚了!左大人也升了户部侍郎,即日便要进京述职!”
“哎哟!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临门!”蓝氏惊喜不已,眼中瞬间盈满笑意,“天雅那丫头,品貌出众,性子也爽利,配盛家小将军正合适!左大人升迁,那也是实至名归!咱们文弘的喜事还没办,这盛家、左家的喜事又接连来了!
这京城,怕是要被咱们三家的喜气给淹了!”她拉着季墨的手紧了一紧,“快,咱们去正厅,你娘估摸着也得了信儿了。”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正厅里已经热闹起来。元嬷嬷果然在,正精神矍铄地坐在主位下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沓烫金的喜帖样子,指点着几个管事丫鬟。季墨的生母吴氏也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大管家唐有才则站在一旁,捧着个厚厚的账本,随时准备记录吩咐。
“老奴刚听了那么一耳朵,可真是三喜临门!”元嬷嬷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看到季墨进来,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郡主回来得正好!盛家小将军定了左二姑娘,左大人又高升进京,咱们大少爷娶盛家小姐,这可是天大的缘分和福气!
贺礼规制、喜宴安排、宾客名单,都要重新合计起来,份量都要加厚!老奴这把老骨头,还得再为这三桩盛事好好奔忙奔忙!”她一边说,一边不忘将手边一个精美的攒金丝绣花绷子往季墨方向推了推,那上面是未完工的并蒂莲图样,寓意不言自明。
“劳烦元嬷嬷费心了。”季墨笑着应道,眼神扫过那绣绷,心中了然,却并不接话。
蓝氏也接口道:“正是呢!文弘的婚事有咱们操持着,如今这两桩天大的喜事,咱们也得好好准备贺礼,不能落了季府的体面,也不能怠慢了盛、左两家。郡主,你和天雅姑娘交好,最是知道她的喜好,你看……”
“大伯母放心,我会安排好的。”季墨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看着元嬷嬷旁边的绣绷,“只是嬷嬷这并蒂莲绣得这般好,怕不是给云溪姐姐添妆吧?我瞧着花纹样式别致,倒十分适合新嫁娘呢。”
元嬷嬷被点破心思,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郡主眼力是真好。这并蒂莲啊,自然是喜庆的。老奴觉着,府里好事连连,这绣样各处都该添上些才是。尤其郡主房里,是不是也该添置点更鲜亮、更‘热闹’的物件了?”她特意加重了“热闹”二字,旁边的蓝氏和吴氏都含笑看了过来。
季大山恰好此时走进正厅,大概听到后半句,粗声笑道:“对对对,闺女也不小了,该琢磨琢磨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咱家的富贵日子都是你的功劳,爹也想为你做点什么…”他一脸的期待,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季墨被家人轮番“围攻”,脸上却依旧是从容恬淡的笑意。她迎着三位长辈关切又带着小小试探的目光,目光清澈,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伯母,娘,二叔,元嬷嬷,你们的心意墨儿都明白。只是缘分一事,自有天定。你们啊,还是先操心眼前这三桩大喜事吧!盛家、左家的贺礼单子,还有咱们自家文弘哥哥的婚事,可都等着你们拿主意呢。”
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自有天定”,既巧妙地避开了所有追问和试探,又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通透,反倒让长辈们不好再说什么。蓝氏和吴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元嬷嬷则捻了捻手中的绣线,低声笑道:“咱们郡主是有大主意的人。先把这三份喜事操持得圆圆满满才是正理!”
气氛瞬间又热闹起来。蓝氏拉着季墨道:“好了好了,墨儿说得对,先把眼前的大事办好。走,咱们去你娘房里,好好商量一下这三份贺礼该怎么备,还有这接二连三的宴请该如何安排周全。元嬷嬷,唐管家,咱们一起合计合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