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市政大楼的落地窗,在钟长河办公桌上的民生工程规划图上洇出淡淡的水痕。他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指尖轻轻拂过老旧管网改造几个字,窗外传来的喧闹声正随着雨势渐涨——那是和平小区的居民代表们,打着伞聚集在广场上,标语牌在雨中泛着湿漉漉的水光。
钟省长,和平小区的居民代表已经在楼下等您四十分钟了。秘书小陈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鬓角还沾着雨珠,住建局的同志说管网改造方案已经解释第三遍,但居民们坚持要见您本人。
钟长河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深潭。他想起三天前在社区调研时,独居的张奶奶攥着他的手说厨房水管又堵了,浑浊的眼睛里盛着对新管子的期待;也记得昨天信访局报告里,有业主联名信担心施工会影响房屋结构。两种截然不同的诉求在雨幕中交织,像极了此刻他案头摊开的《城市给排水规范》与《群众工作方法论》。
让他们到三楼会议室。他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反射着台灯柔和的光晕,通知食堂准备姜茶,告诉同志们,今天我们要当回。
会议室的木门被推开时,二十几位居民代表的目光齐刷刷投来。钟长河没有走向主位,反而径直坐在长桌末端的空位上,那里正对着窗户,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成河。他接过小陈递来的搪瓷杯,将冒着热气的姜茶推到前排白发大爷面前:王师傅,您家小孙子上周在社区广场摔的跤,现在膝盖还疼吗?
原本紧绷着脸的王大爷愣住了,手里的信访材料掉在桌上。三天前调研时随口提的家常,竟被这位日理万机的省长记在心里。钟长河弯腰帮老人捡材料的瞬间,后腰别着的卷尺滑了出来——那是他刚从工地带来的,金属卡扣在瓷砖地面碰出清脆的响声。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钟长河没有翻开任何文件,指尖在桌面上画出简易的房屋剖面图,三单元李大姐家的承重墙距离管道开挖线12米,五单元赵老师担心的停车位占用问题,我们已经和施工队协调出潮汐停车方案。他报出的每个门牌号都准确无误,甚至记得谁家有高考的孩子需要调整施工时间,谁家阳台种着怕冻的兰花。
后排突然传来抽噎声,穿碎花衬衫的女人抹着眼泪站起来:钟省长,我们不是故意闹事,只是
我知道。钟长河打断她的话,声音比窗外的雨丝更温柔,就像给姑娘说媒,光说小伙子多能干不行,得让人家看见真心。这句突如其来的比喻让会议室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些,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趁机从公文包掏出一沓彩色图纸,不是冰冷的工程蓝图,而是手绘的施工进度表,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学生备考静音期老年人午休时段,甚至在旁边画着简笔画的太阳和月亮。
当最后一位居民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时,雨已经停了。夕阳穿透云层,在会议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钟长河送走最后一位阿姨,转身看见小陈正对着那沓被雨水打湿边角的手绘图纸发呆。
记住,做群众工作要学的秘诀。他拿起马克笔在玻璃板上写下二字,笔尖在字的最后一横微微上扬,不是花言巧语,是把他们的柴米油盐装进心里。就像追求心上人,你得知道她姨妈期不能喝冰饮,而不是只会送99朵玫瑰。
小陈红着脸低下头,想起自己上周给社区送政策手册时,连大爷递来的热茶都没敢接。我却已经拿起安全帽走向门口,夕阳在他身后织就金色的轮廓,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在乡镇水管站扛着铁锹的年轻技术员。
第二天清晨,和平小区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最上面贴着住建局的施工公告,下面却多了张泛黄的信笺,是我连夜手写的《致居民朋友的公开信》。有人发现信笺末尾的日期写错了,被划掉的,墨迹在纸背上晕开小小的花。
这省长真怪,买菜回来的张奶奶眯着眼读信,连我们担心施工吵到猫都写上了。她脚边的橘猫正蹭着新贴的施工期间宠物托管点通知,阳光透过公告栏的铁栅栏,在信笺上烙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市政大楼的晨光里,钟长河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镜中映出他胸前别着的党徽,和昨天在社区食堂帮张奶奶修轮椅时蹭上的机油印。秘书小陈抱着新的日程表进来,发现省长的笔记本上写着今天要办的三件事:去建材市场帮居民挑选隔音材料、参加社区志愿者培训、给和平小区的孩子们讲安全课。
小陈,钟长河打好领带转身时,眼里盛着朝阳的光芒,记住,谦谦君子不是端着架子,是把官架子变成为民服务的梯子。群众心里有杆秤,你把他们放在心尖上,他们才会把你举过头顶。
朝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走廊的瓷砖上,像两棵依偎生长的树。远处传来《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播报着国家民生工程的最新进展,而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新铺设的水管正在地下延伸,每一节管道都镌刻着温暖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