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常务会议室的红木长桌泛着沉稳的光泽,十二位与会者的身影被清晨的阳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剪影。钟长河将钢笔轻叩桌面三下,原本细碎的交谈声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开始吧。”他翻开面前厚度堪比辞海的评估报告,第一页右上角贴着的红色五角星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这个习惯他从市长任上保持至今——重要文件必须亲手标注,就像当年在乡镇当文书时给党委会议记录画重点那样。
省发改委主任周志国清了清嗓子,将平板电脑连接到大屏幕:“2018至2023年,我省gdp年均增长68,其中战略性新兴产业占比从12提升至27。特别是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五年间实现了从零到年产能80万辆的突破……”
数据图表在屏幕上流转,钟长河的指尖始终悬停在报告第37页。当周志国提到光伏产业产值突破千亿时,他突然开口:“周主任,把赣北产业园的就业结构图调出来。”
会议室里泛起细微的骚动。这份图表并未列入今天的汇报议程。周志国额头渗出细汗,手指在触屏上慌乱滑动,最终在我报出的精确页码找到了那份标注着“内部参考”的文件。
“注意18-35岁年龄段的技能构成。”钟长河起身走到屏幕前,激光笔红点精准落在图表角落,“虽然就业率达到92,但具备中级以上技能的仅占31。这就是我们的产业升级还停留在‘量’而非‘质’的铁证。”他转身时,西装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就像盖楼,钢筋水泥堆得再高,没有合格的建筑师终究是危楼。”
财政厅厅长李红梅捏紧了手中的紫砂壶。她知道接下来该轮到自己承受“战略大师”的审视了。果然,钟长河在肯定民生支出年均增长113的成绩后,突然将话锋转向医疗领域:“去年全省新生儿死亡率下降03个千分点,但赣西山区的数据是沿海县区的28倍。李厅长,你办公室保险柜里那份《基层医疗资源配置失衡分析》,什么时候能从‘待讨论’变成‘已执行’?”
李红梅的茶杯差点脱手。那份报告上周才由内部审计部门提交,按流程至少还需三周流转。她望着钟长河深不见底的眼眸,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暴雨夜——时任市长的他带着审计组突袭防汛物资仓库,从发霉的帐篷堆里翻出了三张伪造的验收单。
“下季度第一个常务会,我要看到具体方案。”钟长河坐回主位时,保温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是他破格提拔省长那天,老母亲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生态环境厅的汇报进行得异常顺利。当监测数据显示全省p25浓度较五年前下降42时,几位厅长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钟长河却在这时翻开了笔记本,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2019年3月17日,青溪县村民反映化工园区偷排。”
“成绩值得肯定。”他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全场,“但我们要记住,生态保护不是政绩工程。就像给病人量血压,不能只挑血压计显示正常的时候记录。”激光笔突然转向屏幕角落里的水质达标率图表,“把去年雨季的应急监测数据加进去,我要看到完整的春夏秋冬。”
会议进行到第四小时,讨论转向区域发展不平衡问题。钟长河让秘书分发了一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五年间暗访拍摄的影像记录。第一张照片里,赣南老区的孩子踩着泥泞上学,教室窗户糊着塑料布;最后一张则是省会cbd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烁金光。
“差距就是我们的作战地图。”他从笔筒里抽出六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纵横交错的线条,“蓝色代表传统产业升级带,红色标注创新孵化区,绿色是生态经济走廊……”当最后一笔落下时,一幅覆盖全省的立体发展规划图跃然眼前,线条交汇处恰好是之前被忽略的十二个县域经济薄弱点。
省科技厅厅长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当时钟长河带着他们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三点,指着量子计算机模型说:“创新不是请客吃饭,要允许科学家试错。”现在那台曾被专家断言“五年内无法稳定运行”的设备,正为全省中小企业提供着算力支持。
“最后说三件事。”钟长河将马克笔在指间转了个圈,这个动作让周志国想起当年开发区谈判桌上的场景——那时这位年轻市长也是这样转着钢笔,硬生生从外资方手里争取到15的技术转让份额。
“第一,建立县域经济差异考核机制,取消生态保护区的gdp硬性指标。”
“第二,设立青年科技人才专项基金,重点扶持35岁以下科研团队。”
“第三,下周开始,省政府领导班子成员每月至少三天驻点基层,我去赣北老矿区。”
散会时已近正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我的办公桌上投下栅栏状的光影。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最上方写下:“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我们的战略目标”。这句话下方,还粘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那是五年前他第一次以省长身份视察山区小学时,夹在调研报告里的纪念品。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老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带着浓重的乡音:“钟娃,你爸说当年你在公社写的抗旱方案,现在还贴在村部荣誉墙呢。”钟长河对着屏幕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父亲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曾教会他握笔的正确姿势,也教会他每个数据背后都连着千家万户的柴米油盐。
窗外的玉兰花正在绽放,洁白的花瓣落在窗台上。钟长河将评估报告锁进保险柜最底层,那里还放着他刚参加工作时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做决策要像下棋,既要看到棋盘上的子,更要想到棋盘外的人。”此刻,他仿佛听见五年前那个雪夜,自己站在省政府大楼前对秘书说的话:“我们要走的路,比长征还长,但每一步都要踩在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