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时,钟长河忽然示意司机停车。车窗外,晨雾中的青山如黛,几栋白墙黛瓦的小楼错落有致,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树干上新挂了块“古树保护”的蓝色标牌。
“李师傅,咱们走着进去。”他推开车门,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随行的秘书小张赶紧递上草帽,这位刚上任半年的省长总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说好的陪同考察变成轻车简从,预定的座谈会议改成田间地头的随机走访。
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钟长河的目光扫过墙上崭新的光伏发电板。五年前他第一次来青溪镇时,这里还是全省闻名的“美强惨”典型——坐拥绿水青山却守着穷窝,青壮年劳力大多外出务工,留守老人守着漂亮的古村落叹气。如今家家户户院墙上的光伏板在阳光下泛着蓝光,去年村集体光伏收益就有五十六万,这组数据与记忆里账本上的赤字形成鲜明对比。
“钟省长?”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拄着竹杖的王老汉眯着眼睛打量半天,突然扔掉拐杖快步迎上来,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真是您!您咋又来了?”
这位七十岁的老人是钟长河五年前结下的帮扶对象。当时老人因为儿子重病返贫,正坐在门槛上对着药罐抹眼泪。此刻王老汉穿着簇新的蓝布褂子,院里的鸡舍整齐干净,堂屋柜上摆着台液晶屏电视,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个玻璃相框——里面是他和钟长河五年前在危房改造现场的合影。
“来看看您的光伏鸡养得咋样了。”钟长河笑着拍拍老人手背,目光被院角的新式鸡笼吸引。竹制框架里分隔成多层,每层都装着自动饮水器,鸡粪通过管道直接流入沼气池。生态养殖”模式是他当年力推的试点项目,没想到如今已在全村推广开来。
正说着,隔壁突然传来中气十足的嚷嚷声:“老王头你咋回事?省长来了不喊我!”梳着齐耳短发的李桂芬端着个红陶盆冲出来,盆底还沾着没洗净的辣椒面。这位以快人快语闻名的“吐槽达人”,五年前曾当着我的面拍着桌子骂娘,说他的政策是“城里人的空想”。
“钟省长您可算来了!”李桂芬把盆往石阶上一墩,叉着腰就开讲,“您当年说要搞辣椒深加工,我跟您打赌这山货卖不出价。现在好了,您瞧瞧!”她转身从厢房抱出几瓶包装精美的辣椒酱,瓶身上“清溪红”三个字烫金发亮,“去年我家光这辣椒酱就赚了八万六,比我家那口子在外打工强十倍!”
话虽带着火药味,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钟长河接过辣椒酱仔细看着生产日期,发现瓶底还印着一行小字:“残疾人就业帮扶产品”。李桂芬的丈夫五年前在工地摔伤了腿,如今在村办的食品加工厂当仓库管理员,每月工资两千八,还交五险一金。
“加工厂现在有多少工人?”钟长河摩挲着瓶身问道。
“三十二个!全是咱村的残疾人跟留守妇女。”李桂芬嗓门越说越亮,“就是有件事我还得吐槽——您说那电商直播,让咱这些老婆子学对着手机卖货,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嘛!”嘴上抱怨着,却悄悄从围裙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条,“但我家小芳说这玩意儿能卖货,省长您给看看这直播脚本写得中不中?”
看着纸条上娟秀的字迹,钟长河想起那个五年前怯生生躲在门后的小姑娘。现在她已经是村里小有名气的电商主播,去年“双十一”单场直播就卖掉了三千斤山核桃。小张在一旁悄悄记录:清溪村现有电商从业者47人,年销售额突破800万元,带动周边三个村发展特色种植。
离开青溪镇时已近正午,钟长河婉拒了镇干部安排的午饭,坚持要去看看驻村干部的伙食。越野车停在镇政府后院时,正赶上驻村干部们吃午饭——四菜一汤摆在乒乓球台上,青椒炒肉、素炒青菜、紫菜蛋花汤,最受欢迎的是一大盆冬瓜炖排骨。
“钟省长?”捧着搪瓷碗的驻村干部小林差点把筷子掉地上。这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裤脚上还沾着泥点,衬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五年前他刚从名牌大学毕业,主动请缨来最偏远的乡镇驻村,如今已是晒得跟当地人没两样。
“小林书记的‘民情日记’还在写吗?”钟长河拿起桌角那本磨破封面的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村民琐事:谁家孩子上学要拼车,哪家水管冻裂了,甚至还有王老汉家的鸡下了几个蛋。最新一页写着:“光伏电站二期工程需协调电网接入,已联系县电力公司,周三前答复。”
食堂角落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每个包上都印着“乡村振兴服务队”字样。钟长河拉开拉链,里面装着雨衣、手电筒、测亩仪,还有几包常用药。这些“侠客行装”是他要求驻村干部必须配备的,寓意着干部要像侠客一样走遍千山万水,解决千家万户的难题。
“钟省长,您当年说的‘侠客三戒’我们都记着呢。”小林指着墙上的标语——“戒漂浮、戒虚功、戒懈怠”,这是钟长河五年前为驻村干部定下的规矩。如今每个驻村干部的办公桌上都摆着个小铜铃,村民有事可以随时摇铃,这“侠客铃”在青溪镇已经响了一千三百多次。
回程的车上,小张整理着走访记录:青溪镇五年间农民人均收入增长217,贫困发生率从38降至03,村集体年收入突破百万,获评全国文明村镇。但我的目光却停留在车窗掠过的山腰——那里还有几户人家的屋顶没有装光伏板,山坳里的旧校舍改造工程似乎也停滞了。
“下周安排时间,去看看那几户因学致贫的家庭。”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侠客行,不止于初见之效,更在长久之功”。车窗外,夕阳正给连绵的青山镀上金边,当年种下的那排核桃树已经亭亭如盖,树下几个孩子正在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随着山风飘得很远。
越野车驶离青溪镇时,村口新落成的文化墙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十二个大字在暮色中熠熠生辉。钟长河轻轻敲击着车窗,五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仿佛就在眼前——当时他带着镇干部在塌方路段抢险,浑身泥浆地蹲在路边啃干粮,王老汉送来的那碗热汤面,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掌心。
这位被基层干部私下称为“侠客省长”的改革者,此刻正望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村庄轮廓。他知道真正的基层治理,从来不是写在报告里的数据,而是王老汉账本上的收益、李桂芬辣椒酱的销路、小林书记日记本里的民生琐事,是那些在政策落实中不断涌现的新问题、新挑战,需要他像侠客仗剑行天下般,用脚步丈量民情,用实干破解难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省委办公厅发来的会议通知。钟长河看着屏幕上“全省乡村振兴经验交流会”的标题,忽然想起李桂芬塞给他的直播脚本。他点开备忘录,写下明天的第一个行程安排:请省文旅厅联系专业团队,去青溪镇培训电商直播人才。
车过盘山公路最高点时,远处的县城已是万家灯火。钟长河缓缓摇下车窗,山风带着晚稻的清香扑面而来。五年前他在这里许下的诺言,正在这片土地上一点点变成现实。而他知道,这场“侠客行”的基层回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