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雾渊,千年如一日的死寂被打破了。
曾经翻涌不息、吞噬一切的灰色浓雾,此刻竟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裸露出的渊底是无数年来无人得见的景象:暗沉如铁的岩壁上爬满闪着幽蓝微光的苔藓,嶙峋怪石以违背常理的角度生长。
地面上散落着不知何种生灵的森白骸骨,巨大的、早已石化了的藤蔓如龙蛇般盘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并非腐臭,也非清新,而是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凝固后留下的、空洞而苍凉的味道。
在这片本该是九域最险绝之地的中央,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名女子。
她身着月白色广袖流仙裙,裙摆无风自动,如云雾轻拢。
墨色长发未簪未束,如瀑般垂至腰际,发梢却泛着奇异的、仿佛星辉流淌的银芒。
她的面容无法用世俗的美丑衡量——那是一种超越了皮相、直指本源的惊心动魄,眉如远山含黛,眼若深潭映月,鼻梁挺直,唇色淡如初樱。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混沌初开时的星云在缓慢旋转,倒映着万物生灭、时空流转的虚影。
此刻,这双本该淡漠俯瞰万古的眼眸中,却盈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悲悯与疼惜。
她怀中,抱着重伤昏迷的欧阳墨殇。
少年衣衫褴褛,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从那么高的渊顶坠落,又承受了蛮族玄丹的全力一击,若非混沌之气与《太虚凝元诀》锻造的体魄远超同阶,更兼有不灭孽躯在坠渊过程中被动触发、于濒死边缘强行续命重塑,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骸。
女子的手悬在欧阳墨殇额前三寸,掌心散发出一圈圈柔和如月华、却又蕴含着某种至高法则波动的光晕。
那光晕渗入少年体内,所过之处,断裂的筋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干涸的气海重新泛起混沌涟漪,残破的经脉被温润的力量梳理滋养。
他体外狰狞的伤口迅速收口、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健康光泽的肌肤。
连神魂中因激战和坠渊产生的震荡与损伤,也在那奇异光晕的抚慰下缓缓平复。
不过片刻功夫,欧阳墨殇的气息便从游丝般微弱变得平稳悠长,虽未苏醒,却已脱离了生命危险,伤势好了大半。
女子低下头,用指尖极轻、极柔地拂去少年脸颊上沾染的尘污与血渍。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一滴晶莹的、泛着微光的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欧阳墨殇的衣襟上,无声洇开。
“主人”她开口,声音空灵剔透,却带着穿越无尽岁月后的沙哑与哽咽,“您终于回来了。等到您了。”
北境圣山战场,落日将最后的余晖泼洒在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上。
光线是暗金色的,带着血色,将断壁残垣、尸山血海、焦土冰痕都镀上了一层悲壮而凄凉的光泽。
风卷过,带来远处尚未熄灭的火苗噼啪声,以及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哭泣与呻吟。劫后余生的洛国将士们开始清理战场,收殓同袍,救治伤者,但动作都显得迟缓而麻木。
今日发生的一切——蛮族的疯狂献祭、绝境中的死域大阵、洛皇隐藏的惊世修为、以及最后那团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举手破阵的混沌灰雾——都太过超出常理,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与心绪。
夜无星站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冰岩上,背对着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的落日。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染血的雪地上,显得孤寂而沉重。
一身黑衣多处破损,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与蛮族玄丹搏杀、坠渊前拼死护住欧阳墨殇时留下的。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挺直脊背,面向南方,那是镇国公欧阳朔海所在的方向。
欧阳朔海正被几名亲卫将领围着,低声汇报着各部的损失与后续安排。
这位平日里威严沉肃的国公,此刻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深沉的悲恸。
长子生死未卜,坠入那有死无生的永寂雾渊;北境战事虽因神秘灰雾介入而惨胜告终,但付出的代价太过惨重。
当他听到亲卫低声禀报“少爷他”时,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再说,那双历经沙场、看惯生死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夜无星动了。
他一步步走下冰岩,穿过忙碌而沉默的人群,走向欧阳朔海。他的步伐很稳,但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沿途的将士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道路,看向这个年轻守护者的目光复杂——有同情,有敬佩,也有兔死狐悲的哀伤。
谁都知道,那位惊才绝艳、屡创奇迹的镇国公世子,这次恐怕是真的回不来了。永寂雾渊,从未有人生还。
夜无星在欧阳朔海面前三步处停下,然后,缓缓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
双膝砸在冰冷坚硬、混杂着血冰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以及灰败之下灼烧灵魂的痛苦与自责。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忠诚如犬眸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
“国公。”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无星愧对于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奉命守护少主,却无能至此眼睁睁看着少主为护我,受锋矢重击,坠入永寂雾渊未能同坠,已是苟且。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临阵突破至化虚境、立誓要杀尽蛮族为少主报仇的年轻人,此刻身躯竟在微微颤抖。
“无星身受国公与少主大恩,无以为报,唯有此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决绝,如同斩断退路的刀锋。
“此间战事已了,蛮族伏诛,北境暂安无星使命已尽,当追随少主,共赴幽冥。黄泉路远,少主孤寂,无星前去为少主执灯引路。”
说罢,他竟抬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抹黯淡却锋锐无匹的化虚境灵力,径直向自己的眉心气海点去!竟是当场就要自绝于此,以死谢罪,殉主而去!
“胡闹!”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欧阳朔海身影一闪,已至夜无星身前,一只手如铁钳般牢牢抓住了夜无星的手腕。
那凝聚了死志的指剑,在距眉心仅有一寸之处戛然而止,再难前进分毫。
欧阳朔海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青年,看着他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看着他身上狰狞的伤口和干涸的血迹,胸膛剧烈起伏着。
悲痛、愤怒、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在这位铁血国公眼中交织。
他何尝不痛?那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接受眼前这个同样被他视若子侄的年轻人,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墨殇将你留在身边,是让你替他死的吗?!”欧阳朔海的声音压抑着雷霆般的怒意,却又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苍凉,“他拼着自己重伤将你推出雾渊范围,是为了让你活下来,然后自己抹脖子?!”
夜无星浑身一震,抵着地面的额头下,冰面被滴落的什么液体润湿了一小片,但很快又冻结。
“你给我听清楚了,”欧阳朔海一字一句,声音沉重如铁,“墨殇的命,是他自己的,也是我镇国公府的!你的命,如今也是我镇国公府的!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弃!尤其是你!”
他手上用力,几乎要将夜无星的手腕捏碎,强行将他拉了起来。夜无星踉跄站起,依旧低着头,不敢去看国公的眼睛。
“永寂雾渊”欧阳朔海望向北方那此刻异常清晰、却更显深邃恐怖的雾渊方向,眼神深处闪过一抹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近乎渺茫的希冀。
“那地方邪门,但墨殇他也从来不是循常理之人。那灰雾还有之前出现的神秘女子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他收回目光,重新盯住夜无星,语气不容置疑:“在你没有亲眼看到墨殇的尸体之前,在你没有走遍九域、寻遍每一个角落之前,就不准给我谈‘死’字!你的命,留着!留着变强,留着追查真相,留着等他回来!若他真有不测”
欧阳朔海顿了顿,声音里浸透了沙场磨砺出的铁血与寒意:“那你更该活着!用你这条命,去把该查的查清楚,该杀的杀干净!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一死了之,图个轻松!”
夜无星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被强行点燃的、混杂着痛苦与挣扎的火焰。
他看着国公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深藏的悲痛,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那凝聚在指尖的灵力缓缓散去,紧绷的身躯也一点点松弛下来,只是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单膝及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军礼。
“无星遵命。”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有死志,而是注入了一种沉重如山的、近乎残酷的生存意志。
“此身此命,暂寄于世。必穷极此生之力,寻少主踪迹,查雾渊之秘,荡平所有仇寇直至,真相大白,或身死道消。”
欧阳朔海深深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疲惫地挥了挥:“先去疗伤。活着,才能做事情。”
与此同时,在圣山废墟的另一侧,落日最后的余晖,正映照在五道逐渐变得透明、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身影上。
蛮族五大玄丹——乌木剌、锋矢、青木婆婆、澜沧海、炎烬。
他们围坐在早已崩毁的圣山祭坛原址,身影比最薄的雾气还要虚幻。
献祭灵魂与生命力发动的【圣山葬灭大阵】被那神秘灰雾以无法理解的方式破除,带来的反噬是彻底而致命的。
他们的存在本身,正在被那股反噬之力从根源上“抹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青木婆婆的身影最先淡去。这位以生机木法着称的玄丹大能,此刻面容枯槁如千年古木,她望着北方蛮族部落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素描,化作点点青色光粒,彻底消散在带着血腥味的寒风里。
接着是炎烬。这位脾气暴烈的火系玄丹,此刻连一丝火苗都无法从体内燃起。
他怒目圆睁,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咆哮,但身躯却如同燃尽的灰烬,寸寸崩解,被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澜沧海低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尽的悲凉与无奈,身影化作一滩迅速蒸发的水渍。
锋矢,那位重伤欧阳墨殇、将其击落雾渊的金系玄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曾重创那个少年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随后身躯如锈蚀的金属般剥落、粉碎、飘散。
最后,只剩下乌木剌。
这位曾经的蛮王,北境之地的枭雄,身影也已淡得近乎透明。
他盘坐着,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却已满目疮痍的圣山故土,望着落日余晖下洛国军队的旌旗,望着远处北寒关模糊的轮廓。
那双曾充满野心与霸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凄凉与空茫。
毕生奋斗,族群兴衰,雄心壮志,阴谋算计一切的一切,到头来,竟是这样一场空。
族人死伤殆尽,圣山崩毁,最后的底牌被未知存在随手破去,连他们五人,也要落得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下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笑,又想哭,最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呵圣山北境”
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地间最后一线光明消失的刹那,乌木剌那虚幻的身影,也如同被夜幕吞噬的最后一缕微光,轻轻一晃,随即化作无数土黄色的尘埃,簌簌落下,融入了这片浸满鲜血与悲凉的焦土之中,再无踪迹。
蛮族,自圣山老祖陨落于李长风与四灵兽联手之下后,最后的高层战力,至此全数陨灭,彻底退出了北境的历史舞台。
一个时代,在落日余晖中,仓促而凄凉地画上了句点。
北寒关城楼之上,洛天胤负手而立,遥望北方。
夜幕已完全降临,繁星渐次亮起,冰冷的星光洒落在这位帝王深沉的眼眸中。
他并未去看下方战场收尾的琐事,也未过多关注皇子们的动向,甚至暂时将欧阳朔海那边的动静置于一旁。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于两处:
一是北方那此刻清晰可见、却更显幽深诡谲的永寂雾渊。雾散,是福是祸?欧阳墨殇是生是死?
那惊鸿一现、怀抱欧阳墨殇的惊世女子,究竟是何来历?与破阵灰雾有何关联?
二是那团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混沌灰雾。那到底是什么力量?来自何方?是敌是友?为何出手破阵却又避而不见?
其背后,又代表着九域中哪一股未知的、足以轻易撼动当前格局的势力?
夜风吹动他帝袍的衣角,猎猎作响。洛天胤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城垛上轻轻敲击。
今日一战,暴露了太多,也引出了太多。蛮族之患暂解,但更大的迷雾却已笼罩而来。
万灵殿的阴影尚未散去,十二玉悬山的态度暧昧不明,如今又多了这完全无法揣度的灰雾与神秘女子欧阳墨殇这个变数,比他预想的,牵扯得更深,也更危险。
“欧阳墨殇”洛天胤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明灭不定,“你若活着回来,带给洛国的,会是更大的机遇,还是更深的漩涡?”
他抬起头,望向浩瀚的星空,仿佛想从那亘古不变的星图中,窥见一丝命运的轨迹。然而星空沉默,只以无尽的深邃回应。
北境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走战场上最后一丝血腥气,也带走了这个漫长而血腥的白日。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有些谜团已经种下,有些新的路途,已在废墟与鲜血中,悄然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真正的棋局,或许才刚刚开始。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