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之下,死域之内,时间如同凝固的琥珀。
洛天胤那浩瀚如海、蕴含着洛国气运的王道之气,如同金色的堤坝,暂时阻挡住了漆黑死寂的浪潮。
然而,堤坝自身也在承受着持续不断的侵蚀与冲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阵内众人,虽得喘息,却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生机仍在被一丝丝抽离。
八皇子洛海的状况最令人揪心。他靠在六皇子洛川怀中,面色已从青灰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原本壮硕的身躯此刻显得异常单薄。
那禁术大阵的炼化之力,虽被延缓,却已对他造成了近乎本源性的创伤,生命气息损失惨重,即便此刻阵法消散,恐怕也会根基大损,武道前途蒙上厚重阴影。
洛川紧紧抱着弟弟,能清晰感受到他体内生机的微弱与紊乱。
他不断将自身精纯的灵力渡入洛海体内,温养着他千疮百孔的经脉与气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愤怒,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的后怕与自责。
是他带弟弟来的北境,是他没能保护好他看着洛海气息奄奄的模样,洛川心中某个模糊的念头,在这一刻如同被淬火的钢铁,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他低下头,在洛海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却无比认真地低语:“小海,撑住六哥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定要让你恢复如初,无人可再伤你分毫。”
那誓言沉甸甸的,带着血与火的味道,被他深深埋入心底。
其他皇子与将领们,也各自抓紧这宝贵的喘息之机,拼命调息,稳固伤势,目光死死盯着那波动越来越剧烈的阵法光罩。
心中既有对洛皇出手的震撼与感激,更多的却是对未知命运的忐忑与绝望。
他们看得出,陛下虽强,但要彻底破开这诡异歹毒的大阵,似乎力有未逮。
一旦那王道之气构筑的堤坝被冲破,炼化之力卷土重来,他们恐怕再无幸理。
绝望,如同附骨之疽,再次悄然蔓延。连大皇子洛宁眼中,也首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灰暗。
难道他汲汲营营、算计多年的皇图霸业,竟要葬送在这北境蛮荒之地?
欧阳朔海与夜无星同样身陷阵中,他们离圣山核心更近,承受的压力更大。
欧阳朔海周身白光炽烈,仍在奋力攻击阵法内壁,试图找到薄弱点,但收效甚微。
夜无星则护在他侧翼,抵挡着阵法凝聚的暗影攻击,两人心中都燃烧着对蛮族的滔天怒火,却也深知此刻身陷绝境,复仇之念只能暂时压下,先图脱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惨烈的拉锯战将以洛国一方缓慢而绝望的败亡告终,连洛天胤本人都开始思索是否要动用某些损伤国本或暴露更多底牌的终极手段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并非来自洛天胤,也非来自阵内任何人的努力。
一点微不可查的、近乎与周围死寂环境融为一体的灰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漆黑光罩之外,距离圣山山顶那道依旧在维持大阵运转的漆黑光柱不远。
那灰色是如此不起眼,仿佛只是光线扭曲产生的错觉,又像是从永寂雾渊方向飘来的一缕寻常雾气。
然而,下一瞬。
那点灰色骤然膨胀!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瞬间晕染开来,化作一团直径不过丈许、却给人一种无边无际之感的混沌灰雾团!
雾团缓缓旋转,内部光影明灭,仿佛蕴含着另一个世界,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亘古、空寂、却又带着某种至高规则的气息。
这灰雾团出现的刹那,无论是阵内苦苦支撑的众人,还是阵外全力维持王道镇压力的洛天胤,心中都猛地一跳!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名状的悸动与茫然感掠过。
它并非刻意散发威压,但其存在本身,就仿佛与这方天地的某些底层规则格格不入,却又凌驾其上。
紧接着,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那灰雾团如同拥有自己的意志般,轻轻“飘”向了那维持大阵核心的、自圣山山顶冲出的漆黑光柱。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能量爆炸的轰鸣。
当灰雾团触及漆黑光柱的瞬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那蕴含着蛮族五大玄丹毕生修为、圣山地脉之力、以及无数生灵血气魂魄、连洛天胤王道之气都只能延缓而难以击破的漆黑光柱。
如同遇到了烈阳的冰雪,又像是被橡皮擦去的笔迹,从接触点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是崩碎,不是被击溃,而是仿佛其存在的“概念”被直接否定、被“抹除”了!
光柱的消融如同引发了连锁反应。那笼罩数十里、坚不可摧的漆黑死域光罩,失去了核心能量的支撑,表面剧烈波动起来。
无数符文图腾疯狂闪烁明灭,发出刺耳的尖啸,却无法阻止自身的崩溃。
整个庞大的阵法结构,从山顶开始,如同沙堡遭遇潮汐,迅速坍塌、淡化、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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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令数十万大军绝望、让洛皇都感到棘手的【圣山葬灭大阵】,就在那团神秘灰雾的“轻触”之下,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阳光,重新透过稀薄的云层,照射在这片刚刚经历炼狱的土地上。
虽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地面遍布尸体与狼藉,但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与生命剥离感,已然彻底消失。
阵内所有幸存者,都愣住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尚未涌上心头,便被眼前这超出理解的一幕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与茫然所取代。
得救了?就这么得救了?被一团不知从何而来的灰雾,如同拂去灰尘般轻易地救了?
洛天胤第一时间收回了外放的王道之气,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紧紧盯着那团正在缓缓淡化、似乎准备离去的混沌灰雾,脸上的凝重之色达到了顶点,甚至比面对那死域大阵时更甚。
他身为问道境强者,洛国帝王,见识过无数风浪,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不讲道理”的力量。
那灰雾中蕴含的法则意蕴,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感知到任何熟悉的强者气息或灵力波动。
这绝非已知的任何一位问道境同道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向前微微拱手,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传向那团即将消散的灰雾,带着一国帝王的礼仪与对未知强者的郑重:
“不知哪位前辈大能驾临,出手解救我洛国将士于必死绝境,洛天胤代洛国上下,拜谢前辈援手之恩!还请前辈现身一见,容洛某一尽地主之谊,当面致谢。”
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带着真诚的谢意与试探。
然而,那团灰雾毫无反应。它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洛天胤的话,也完全不在意这数十万人的生死与一国之君的致谢。
它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那缓慢的淡化过程,内部明灭的光影渐渐沉寂。
数息之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团神秘出现、举手间便破除了恐怖禁术大阵的混沌灰雾,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传递任何信息,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冰原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卷过废墟的呜咽,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
洛天胤保持着拱手的姿势良久,才缓缓放下手臂,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思索与忌惮。
这位帝王心中,已然将“神秘灰雾”与之前北寒关出现的几位神秘女子、乃至欧阳墨殇身上种种谜团联系了起来。
北境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得救的众人,此刻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神秘灰雾的敬畏与困惑、以及失去同袍战友的悲痛,种种情绪交织,许多人瘫倒在地,失声痛哭或茫然四顾。
几位皇子在亲卫的搀扶下聚集,皆是灰头土脸,伤痕累累,彼此对视间,除了庆幸,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凛然与后怕。
今日若非那神秘灰雾,他们恐怕真的要尽数葬身于此。这北境,远比朝堂争斗凶险万倍。
欧阳朔海与夜无星第一时间冲向对方,确认无大碍后,目光复杂地望向灰雾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远处洛天胤所在的北寒关。
欧阳朔海心中对儿子的担忧愈发强烈,这北境出现的未知力量越多,墨殇的处境就越发扑朔迷离。
而六皇子洛川,轻轻将已然昏迷过去的弟弟洛海交给赶来的随军太医,站起身,望向那灰雾消失的虚空,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洛海,最后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神色各异的兄弟、以及远处城楼上的父皇。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已然沸腾的决心。
今日之险,弟弟之伤,这弱肉强食的世道,以及那凌驾于皇权与力量之上的神秘存在都让他心中那个刚刚成型的决定,变得更加坚硬,更加不容动摇。
北境圣山之战,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戛然而止。
蛮族最后的疯狂被神秘力量随手抹去,但留下的,不仅是满目疮痍的战场和无数亡魂,更有笼罩在幸存者心头、挥之不去的重重谜团,以及悄然改变的人心与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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