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日,清晨。
良乡县城被浓雾笼罩,五步之外不见人影。城头哨兵裹着破袄,缩在垛口后打盹。
南门外五里,卢象升大军已列阵完毕。
五千人马肃立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经过韩村河镇一战后,全军纪律更加严明,杀气内敛,却更显锋锐。
卢象升骑在马上,望向浓雾中的城墙轮廓。
他手中握着一封密信,是昨夜李若星派人送来的——陈佥事愿为内应,约定今晨雾浓时,西门虚掩。
“传令:卢象群前锋营主攻西门。陈安国部佯攻南门,牵制敌军。
李继贞部埋伏于城南,防备骑兵突围。”
命令下达,各营迅速行动。
卢象群率前锋营悄然向西门移动。
浓雾成了最好的掩护,千人队伍如幽灵般穿行,马蹄裹布,兵甲束紧,几乎没有声响。
城西,陈佥事一夜未眠。他站在西门城楼上,望着浓雾,手心全是汗。
“爹,都安排好了。”
陈继业低声道,“西门守军全是咱们的人,城门虚掩,只差一根门栓。
胡大疤瘌那边,我派人盯着,他们还在城隍庙会盟争吵,暂时顾不上这边。”
陈佥事点点头,却仍不安:“官军……真会守信吗?”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就在这时,浓雾中隐约传来脚步声。
来了!
陈佥事心脏狂跳。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亲信道:
“开城门!快!”
门栓被抽掉,厚重的城门发出“吱呀”轻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几乎同时,浓雾中冲出一支人马!
不是官军,是胡游击的亲兵队!
“陈老儿!果然是你!”
胡游击一马当先,满脸狞笑,“老子就觉着你不对劲!想献城投降?做梦!”
他身后跟着两百多督标兵,全是精锐。
陈佥事脸色煞白:“胡、胡游击……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胡游击挥刀大喝,“杀了这叛徒!夺回城门!”
督标兵蜂拥而上,与陈佥事的卫所兵杀作一团!
原来,胡游击一早便派亲信监视陈佥事。得知西门异常,他当机立断,率亲兵队赶来,正撞上开门!
西门顿时陷入混战。
卫所兵本就不如督标兵悍勇,又事发突然,节节败退。
陈佥事被亲兵护着且战且退,心中绝望——完了,全完了!
就在此时,浓雾中传来震天喊杀声!
卢象群率前锋营杀到了!
“盾卫!冲!”
赵栓柱怒吼,二百面防暴盾如移动城墙,撞入混战的人群中!
胡游击的督标兵猝不及防,被盾墙硬生生撞开缺口!
“枪兵!刺!”
长枪如林,从盾牌间隙刺出,督标兵顿时倒下一片!
“弓弩队!覆盖射击!”
坡地上,卢象同指挥弓弩手,箭矢如雨,射向督标兵后队!
胡游击又惊又怒:“这是什么兵?!”
他从未见过如此战法——盾墙推进,长枪突刺,弓弩覆盖,配合默契,简直无懈可击!
“撤!撤回城里!”他当机立断。
但已经晚了。
李铁头的一百重甲队从侧翼杀出,如铁流般截断退路。
重甲士刀枪难伤,所向披靡,督标兵如割麦般倒下。
胡游击红了眼,挥刀冲向卢象群:“狗官!受死!”
卢象群策马迎上,长枪如龙,直刺胡游击面门!
两人战作一团。
胡游击刀法凶悍,全是战场搏命的招式,每一刀都裹挟着多年沙场积累的戾气与狠辣,专攻要害,以命换命。
卢象群枪法只在天雄军军营中学过数月,在胡游击这狂风暴雨般不计代价的抢攻下,被逼得连连后退,一时间只有招架之功,枪圈越缩越小。
“小子!就这点本事?!”
胡游击狞笑,又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卢象群举枪硬架,“铛”的一声巨响,手臂发麻,胯下战马也唏律律退了两步。
就在胡游击得势不饶人,催马欲再上一刀结果卢象群时,侧方一声暴吼如炸雷般响起:
“休伤我家营正!”
一道铁塔般的黑影轰然切入战团!正是李铁头!
他身披重甲,步战而来,每一步踏下都尘土微震,手中那柄厚背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斩向胡游击马腹!
胡游击大惊,急忙勒马回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
胡游击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欲裂,连人带马竟被硬生生逼得侧退两步!
李铁头得势不饶人,根本不言语,第二刀已挟着更猛恶的势头当头劈下!
没有花巧,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胡游击再挡,又是一声大响,战马再退,马蹄在地上犁出浅沟。
他心中骇然:这黑汉好大的力气!而且身披重甲步战,行动竟丝毫不显迟缓!
第三刀!第四刀!李铁头如附骨之疽,步步紧逼,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胡游击只能不断格挡、卸力、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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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马术固然精湛,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和狭小空间内,竟无法拉开距离发挥冲击优势。
“给我滚开!”
胡游击怒吼,看准李铁头一刀劈出力道用老的瞬间,猛地一夹马腹,
试图从侧翼错开,借助马速冲击卢象群,先解决一个。
就在战马启动、即将提速的刹那,李铁头眼中凶光一闪,本该回收的长刀轨迹突变,由横扫转为自上而下的全力竖劈!
这一下变招毫无征兆,刀锋所指,赫然是胡游击战马的前腿关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血光迸现!
战马凄厉长嘶,前腿一软,轰然向前扑倒!
胡游击在马匹倒地瞬间反应极快,甩镫跃起,但落地时仍不免踉跄翻滚。
他还未完全站稳,一道森寒的枪芒已如毒龙般刺到眼前——是卢象群!
卢象群趁胡游击立足未稳之机,催马上前,手中长枪疾点而出,冰冷的枪尖堪堪停在胡游击喉结之下,微微压入皮肉,渗出一滴血珠。
胡游击身形僵住,刚刚捡起的钢刀再次“当啷”落地。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对峙间隙,旁边一道黑影裹挟着风声猛然扑至!
是李铁头!
他铁塔般的身躯轰然压下,借着前冲的巨力和全身重甲的重量,将胡游击结结实实地撞翻在地,死死压住。
胡游击闷哼一声,挣扎了几下,但在李铁头铁钳般的双臂和如山体重压制下,根本无法动弹。
主将被生擒当场,周围的督标兵目睹此景,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彻底瓦解,纷纷弃械投降。
西门彻底落入官军手中。
卢象群不及休整,立刻分兵:命李铁头率重甲队、盾卫队控制西门,肃清残敌;
自率弓弩队、火器队、枪兵队,向城内推进。
与此同时,北门、东门也响起喊杀声——陈安国、李继贞按照计划发动佯攻,牵制叛军主力。
城内已乱成一锅粥。
散兵头目赵麻子听说西门失守、胡游击被擒,吓得魂飞魄散。
他本就首鼠两端,此刻更无战心,带着亲信就想从南门溜走。
城南,李继贞部正严阵以待。
见一伙叛军慌慌张张出城,李继贞冷笑:“放箭!”
箭雨倾泻,赵麻子当场被射成刺猬,余众或死或降。
骑兵千户马勇倒是条汉子。
他率三百余骑从东门冲出,试图突围,却撞上陈安国部严密的枪阵。
骑兵冲击枪阵,本就是自杀,几轮冲锋后,人马损失过半,马勇中箭被俘。
至午时,良乡县城基本平定。
八千叛军,战死千余,被俘六千余人。官军伤亡不到三百。
李若星、卢象升两军会师于县衙。
大堂上,胡游击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却依旧昂着头,满脸不服。
李若星沉声道:“胡游击,你煽动哗变,劫掠地方,对抗天兵,可知罪?”
“呸!”
胡游击啐了一口,“老子有什么罪?!朝廷欠饷,兵部耍猴,兄弟们快饿死了,还不许我们自救?!要杀就杀,少废话!”
卢象升皱眉:“朝廷不公,自有公道。但你纵兵劫掠,祸害百姓,这也是朝廷逼你的?”
胡游击一滞,随即狞笑:“卢军门,你是清官,你厉害!可你救得了这大明吗?
今天杀了老子,明天还有张游击、李游击被逼反!这天下,迟早要完!”
这话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堂内一片沉默。
良久,李若星挥挥手:“带下去,严加看管。”
胡游击被押走,狂笑声响彻大堂:“老子在下面等着你们!等着这大明完蛋!”
笑声渐远,却如鬼魅萦绕。
李若星疲惫地揉揉眉心,看向卢象升:“建斗,这些俘虏……如何处置?”
六千多人,杀是杀不完的,也于理不合——他们大多只是胁从。
卢象升沉吟道:“首恶必诛。胡游击及几个劫掠奸淫的重犯,明正典刑。
其余人等……甄别之后,可编入我军,戴罪立功。如今勤王用人之际,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李若星点头:“正合我意。”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耿如杞、张鸿功二位……”
卢象升目光微动:“部堂想救他们?”
“他们虽有失察之责,但哗变主因在兵部荒唐调防、粮饷拖欠。若全部罪责归于二人,有失公允。”
李若星道,“我拟上书朝廷,陈明实情,请从轻发落。”
卢象升起身,郑重一揖:“部堂高义。”
当日下午,良乡城隍庙前。
胡游击及十二名罪大恶极者被押赴刑场。围观者除了官军,还有不少被俘叛军和本地百姓。
刽子手刀光闪过,十三颗人头落地。
血染红了地面。
俘虏中,许多人低下头,有的流泪,有的麻木。
王二狗站在人群中,看着胡游击的人头滚落,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曾经彪悍的将领,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行刑毕,卢象升登上高台,面对六千俘虏,朗声道:
“尔等本是大明官兵,受朝廷俸禄,当保家卫国。然哗变劫掠,罪在不赦!
今念尔等多是被胁从,且事出有因,朝廷法外施恩,准尔等戴罪立功!”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愿留下者,编入勤王军,北上抗虏,以战功赎罪!
愿归乡者,发给路费,遣返还乡,但终生不得再入行伍!”
俘虏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嗡嗡议论声。
大多数人选择了留下——回乡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在军中搏个出路。
王二狗犹豫许久,最终也站到了“留下”的队伍中。
他还能去哪呢?当了十年兵,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这乱世,离开军队,恐怕死得更快。
整编工作持续了三日。
良乡之乱,至此平定。
但这场哗变暴露出的问题——军饷拖欠、官僚腐败、士兵困苦——却如毒瘤,依旧在大明躯体上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