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乡县城,此时已是一片混乱。
八千叛军挤在这座本就不大的县城里,将市井变成兵营。
街道上垃圾遍地,酒气冲天,不时有士兵斗殴争吵。
城北,原县衙大堂。
胡游击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县令的位置上,面前摆着酒肉。
他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是当年在辽东跟鞑子厮杀留下的。
“大哥!”
一个把总急匆匆进来,“探子回报,南北两路都有官军逼近!南路是大名知府卢象升率领的乡勇,约五千人;
北路是总理河道李若星统领的杂牌军,也差不多五千。距离县城都不到二十里了!”
胡游击撕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道:“慌什么?卢象升?听说过,是个文官带兵,能有什么本事?
李若星更是个老朽。咱们八千人,据城而守,还怕他们?”
“可是大哥,”
把总忧虑道,“听说卢象升手下有一营新军,装备精良,韩村河镇的刘把总三百人,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全歼了……”
“那是刘把总废物!”
胡游击摔了酒杯,“老子手下这两千督标兵,是山西最能打的!官军敢来,老子让他们尝尝厉害!”
话虽如此,他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虑。
城南,一座富户宅院里。
陈佥事坐在书房中,对着油灯发呆。他五十出头,身材微胖,面容儒雅,不像武将,倒像个乡绅。
事实上,他本就是世袭的卫所指挥佥事,家里有田有产,若非这次哗变,他本可以安稳度过余生。
“爹,”
儿子陈继业推门进来,低声道,“刚得到消息,朝廷派河督李部堂、大名知府卢象升两路大军来剿,总共上万精兵。
咱们……咱们真要跟着胡大疤瘌一条道走到黑?”
陈佥事长叹一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朝廷眼里,咱们都是反贼了。”
“可咱们没杀人放火啊!”
陈继业急道,“这些天,咱们卫所兵守着西区,严禁劫掠百姓,只向大户借粮,都写了欠条。跟胡大疤瘌那帮杀才不一样!”
“朝廷会分这么清吗?”
陈佥事苦笑,“耿军门、张总兵都下狱了,咱们这些小虾米……”
正说着,亲兵队长在门外低声道:“佥事,有人求见,说是故人。”
陈佥事皱眉:“这时候?是谁?”
“他说……姓王,曾是您麾下的百户。”
陈佥事心中一动:“带他去偏厅,我马上来。”
偏厅里,王连成见到陈佥事,立刻跪倒:“卑职王连成,参见佥事!”
陈佥事打量他:“你不是跟着刘把总分头去‘打粮’了吗?怎么……”
“佥事,刘把总在韩村河镇……全军覆没了。”王连成低声道。
陈佥事一震:“什么?!”
王连成将经过简述,最后道:“佥事,河督李部堂让我带话给您。”
他凑近,压低声音,将李若星的承诺一一转达。
陈佥事听完,面色变幻不定。
他背着手在厅中踱步,良久,才问:“李部堂……真能说话算话?”
“佥事,李部堂是工部右侍郎,又是河道总督,说话是有分量的。”
王连成道,“他还说,只要您愿意为内应,助朝廷平定叛乱,不仅保您性命官职,
您手下军官,只要未犯重罪,皆可宽宥。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陈佥事心动了。
他本就不想反。如今朝廷大军压境,胡游击那帮人虽然彪悍,但乌合之众,岂是正规军的对手?
一旦城破,按照大明律,反贼是要凌迟处死、诛灭九族的。
可是……胡游击那边有两千督标兵,都是悍卒。
自己手下这三千卫所兵,战力一般,若贸然行动,恐怕……
“佥事,”
王连成看出他的犹豫,道,“李部堂说了,不强求您公开反正。
只需在官军攻城时,您按兵不动,或悄悄放开西门。其余的事,官军自会处理。”
陈佥事眼睛一亮。
这倒是稳妥。
他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好!你回去禀报李部堂,陈某愿为内应!
官军攻城时,我卫所兵绝不出战,西门……我会让心腹把守,虚掩城门!”
“佥事英明!”王连成大喜。
送走王连成,陈佥事立刻召来几名心腹军官,密议此事。
大多数人听说有活路,都表示愿意跟随。
只有一个千户犹豫:“佥事,胡大疤瘌那边……要是知道了,恐怕不会放过我们。”
陈佥事冷笑:“所以此事必须机密。另外,咱们也得做两手准备——
立刻暗中集结可靠人手,控制西门及附近街巷。一旦事起,先下手为强!”
当夜,良乡县城暗流涌动。
胡游击也非庸才。他察觉到陈佥事这边异常安静,心中起疑,派亲信暗中监视。
同时,他召集几个头目,商议对策。
“诸位,”
胡游击环视众人,“官军已到城外,大战在即。咱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同心协力!
我提议,推举一位总首领,统一号令,共抗官军!”
在场的除了他,还有散兵头目赵麻子、骑兵千户马勇,以及几个小头目。
陈佥事称病未到。
赵麻子是个老兵痞,四十多岁,脸上有几颗麻子,眼珠乱转。
他手下两千散兵,装备最差,但人数不少。
“胡大哥说得对!”
赵麻子首先附和,“咱们得有个领头的!我推举胡大哥!”
马勇沉吟道:“胡大哥勇猛,自是合适。但陈佥事那边……”
“陈老儿胆小如鼠,不必管他!”
胡游击大手一挥,“这样,咱们明日召集所有头目,在城隍庙会盟,正式推举首领!
届时陈佥事若还不来,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众人各怀心思,散去。
深夜,城西一座小院里。
老兵王二狗蜷缩在墙角,冷得睡不着。他今年三十二,当了十年兵,从辽东到山西,身上伤痕累累。
哗变那天,他本不想参与。
可当看到兄弟们饿得啃树皮,当官的还在摆架子,一股邪火就冲了上来。
可现在,他后悔了。
韩村河镇的事传回来后,他做了好几晚噩梦。
那些被祸害的百姓,那些血……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怎么就成了祸害百姓的匪了?
“二狗哥,”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低声问,“你说……咱们能活下来吗?”
王二狗沉默良久,才道:“不知道。但要是官军打进来,你别傻乎乎地往前冲。
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许……能活。”
“可要是被抓到……”
“总比死在乱箭里强。”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黑暗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王二狗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一片冰凉。
这世道,当兵的,百姓,都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