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黑得早,申时末(下午五点)天色就已昏暗。
卢象关等人沿着田埂和小径穿行,尽量避开村落和大道。
沈野的马术不佳,在崎岖的小路上更是颠簸得厉害,但他咬牙坚持着,不让自己掉队。
李若星年事已高,长途骑马本就吃力,加上白日惊魂,此时已显疲态。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缰绳。
“部堂,前方有个废村,是否歇息片刻?”
卢象关注意到李若星脸色苍白,低声问道。
李若星抬头看看天色:“再走五里。天黑透再歇。”
众人继续前行。
夜幕渐渐降临,残月未升,星光暗淡,视野极差。
卢象关不得不时常下马,用一支小手电查看地图和指南针。
沈野看着那支手电,心中感慨。这些现代装备在这个时代,简直是神器。
亥时初(晚上九点),他们终于找到一处合适的歇脚点——一座半塌的土地庙,位于小丘背风处,周围有枯树林环绕,相对隐蔽。
卢象柏带人仔细检查了庙内庙外,确认安全后,众人才牵马进院。
庙宇很小,正殿已塌了一半,但偏殿还算完整。众人卸下马鞍,喂了马料和水,这才进殿休息。
不敢生火,只能就着冷水吃干粮。压缩饼干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但能提供足够的热量。
沈野靠坐在墙角,检查着自己的线膛枪。
燧石有点磨损了,他小心地换上新的。铅弹还有十五发,掌心雷三个。
“沈先生今日表现,可不像个寻常匠人。”李若星忽然开口。
沈野一愣,忙道:“部堂过奖,只是……略懂些防身之术。”
“略懂?”
李若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铳(线膛枪)的准头,可不是略懂能达到的。
还有那些所谓‘掌心雷’、‘绊发雷’,构思精巧,绝非寻常匠人所为。”
沈野心中一惊,不知如何回答。
卢象关接过话头:“部堂慧眼。沈总监确实家学渊源,祖上曾有人效力于……海外火器坊,故而懂得些奇巧之术。”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李若星没有深究,只是点点头:
“此番若能安然抵达通州,老夫定向朝廷举荐沈先生这等人才。如今国难当头,正需你们这样的实干之人。”
沈野松了口气,含糊应道:“多谢部堂。”
众人轮流守夜。沈野被安排在下半夜,与卢象柏一组。
夜深了,庙外寒风呼啸,枯枝败叶沙沙作响。
沈野裹紧裘衣,还是觉得冷。他抱着线膛枪,靠坐在门边,努力保持清醒。
“第一次杀人?”卢象柏忽然低声问。
沈野点点头,又意识到黑暗中对方看不见,便“嗯”了一声。
“习惯就好。”
卢象柏的语气很平淡,“这世道,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咱们还算好的,有这些好东西。”他拍了拍怀里的线膛枪。
沈野沉默片刻,问道:“你们……经常经历这种事吗?”
“这一年多,经历了不少。”
卢象柏道,“剿过匪,打过山匪,还跟水寇动过手。不过跟后金骑兵打,今天是头一遭。”
“感觉如何?”
“比山匪凶,比流寇悍,比水寇……团结。”
卢象柏评价道,“今天若不是咱们枪好,又占了先手,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沈野想起白天那些后金骑兵冲锋时的悍勇,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是真正的、从血与火中锤炼出来的战斗力,不是影视剧里能演出来的。
“睡会儿吧,后半夜我叫你。”卢象柏道。
沈野依言闭眼,但根本睡不着。
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闪现:喷溅的鲜血、倒地的战马、年轻后金士兵死前的眼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不是指回不到现代——那个或许还有希望——而是回不到那个和平、安全、可以埋头钻研技术的世界了。
在这个时代,要么适应,要么死。
丑时末(凌晨三点),众人被一阵隐约的马蹄声惊醒。
卢象关一个翻身坐起,侧耳倾听:“东北方向,约二里,有马队经过。”
所有人都醒了,迅速收拾装备,牵马到庙后隐蔽处。
马蹄声由远及近,听起来有十余骑。
他们没有走小路,而是在官道方向行进,很快就远去了。
“是巡逻的虏骑。”
卢象关判断,“看来官道被他们控制得很严。”
李若星脸色凝重:“此地离通州还有多远?”
“不到二十里。但小路难行,天亮前恐怕赶不到。”
“那就等天亮。”
李若星果断道,“白日视野好,反而安全些。现在黑灯瞎火,若撞上虏骑,逃都没处逃。”
众人深以为然,于是退回庙内,继续休息,但没人能再睡着。
寅时末(凌晨五点),东方泛起鱼肚白。众人简单吃过干粮,准备出发。
卢象关爬上庙顶残存的钟楼,用望远镜观察四周。这是卢晓雯从现代带来的军用望远镜。
视野中,官道上有零星骑兵巡逻。田野间一片荒芜,几个村落都死气沉沉,不见炊烟。
“走东边那条沟。”
卢象关下来后指着地图,“沿着干涸的河床走,虽然绕远,但隐蔽。”
众人牵马下到沟底。
这是一条夏季排水的土沟,深约丈余,宽两三丈,沟底长满枯草。
人在沟中行走,地面上根本看不见。
只是沟底崎岖,骑马反而不便,众人只得牵马步行。
走了约一个时辰,天色大亮。沟渠开始变浅,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远处隐约可见通州城的轮廓。
“还有七八里。”
卢象关估算着,“但这段路没遮没拦,最是危险。”
正说着,卢象柏忽然举手示意噤声。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风中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满语,还有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上沟!”卢象关低喝。
众人手忙脚乱地爬上沟沿,趴在枯草后向外窥视。
只见约三百步外,有十余骑后金骑兵正在一片空地上休息。
他们围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铁锅,似乎在煮东西。马匹散放在周围吃草。
“是哨骑的休息点。”
卢象柏低声道,“绕过去?”
卢象关观察地形:左侧是一片坟地,有石人石马遮挡,但绕行需要多走三四里;
右侧是官道,风险更大;正前方就是那片开阔地,直接暴露在骑兵眼皮底下。
“等他们走。”
李若星沉声道,“我们耗得起。”
于是众人趴在沟沿后,耐心等待。寒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沈野透过枯草缝隙,数着那些后金骑兵:一共十三人,都是精壮汉子,皮甲、弓箭、弯刀齐全。
他们的马匹也很健壮,显然是精锐哨骑。
忽然,一名后金骑兵站起身,朝沟渠方向走来。
他解开腰带,显然是要小解。
众人心中俱是一紧。若是被他发现……
那骑兵越走越近,距离沟沿只有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卢象关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卢象柏缓缓举起了弩。沈野则握紧了线膛枪,但不敢上膛——燧发枪的击发声太大。
十步。
那骑兵停下了,就站在沟沿边。
只要他往下看一眼,就能发现沟底的人和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幸运的是,那骑兵似乎内急得很,根本没往下看,解决了问题就系上腰带,转身往回走。
众人刚松一口气,却见那骑兵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纸——沈野早上吃完随手扔的,被风吹到了这里。
后金骑兵拿着那张银光闪闪的铝箔纸,满脸疑惑。
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他举起包装纸,朝同伴们喊了句什么。其他骑兵都围了过来,传看着那张纸,议论纷纷。
“坏了……”沈野心中叫苦。
果然,一名看似头目的骑兵接过包装纸看了看,脸色骤变,用满语大吼一声。
所有骑兵立刻翻身上马,拔刀张弓,警惕地扫视四周。
“被发现了。”
卢象关当机立断,“准备战斗!沈野,打那个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