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箭的尖啸还在林中回荡,后金哨骑已如狼群般扑来。
沈野只觉眼前一花,七八骑已冲到近前。
马上的骑士面目狰狞,弯刀在冬日微光下泛着冷芒。
他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勒住马缰,胯下坐骑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
“下马!找掩体!”卢象关的吼声如惊雷般炸响。
沈野几乎是滚落下马,连爬带滚地躲到一棵大树后。
心脏狂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脑海中闪过训练时的要点:瞄准、击发、装填……
“砰砰砰!”
率先开火的是卢象柏率领的护卫队。
六支线膛枪几乎同时喷出火光,铅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冲在最前的三名后金骑兵应声落马。
一人胸口爆开血花,一人肩胛骨被击碎,还有一人被击中马颈,战马惨嘶着翻滚倒地,将主人压在身下。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后金哨骑的冲锋为之一滞。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群看似文弱的“明军”会有如此犀利的火器。
“放箭!”后金头目用满语大喊。
剩余的二十余骑迅速分成两拨,一拨继续冲锋,另一拨则在马上张弓搭箭。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钉在树干、地面上“哆哆”作响。
“举盾!”
王把总经验丰富,立刻命令骑兵下马,用骑盾组成简易防线。
但箭矢太过密集,还是有一名护卫被射中大腿,惨叫着倒地。
另一支箭擦着李若星的裘帽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动。
李若星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他在两名随从的护卫下,蹲在一处土埂后。
卢象关则趴在他身旁,手持线膛枪,目光冷峻地搜索着目标。
沈野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靠着树干,从包裹中取出线膛枪,快速检查燧发机、装填火药和铅弹。
动作虽然生涩,但步骤没错。
“沈野!九点钟方向!那个骑红马的!”
卢象关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这是现代术语,但沈野听懂了。
他猛地转头,果然看到一名后金骑兵正张弓瞄准李若星的方向。
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皮帽上插着羽毛,显然是头目。
沈野深吸一口气,举枪瞄准。
线膛枪的照门和准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他凭着肌肉记忆完成了瞄准。
“砰!”
枪声响起,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
透过硝烟,他看到那名后金头目身体一晃,手中的弓无力垂下,缓缓从马背上栽落。
“中了!”
沈野心中狂喜,但来不及庆祝,立刻开始重新装填。
此时战场已陷入混战。
王把总的骑兵与后金哨骑短兵相接,刀剑碰撞声、喊杀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卢象柏的护卫队则依托树木掩护,用线膛枪和弩箭进行精确射击。
后金哨骑虽然勇悍,但人数不占优(约三十骑对明军三十余骑),又遭到意外打击,渐渐落入下风。
“撤!发信号!”一名后金军官用满语大吼。
两支响箭冲天而起,在树林上空炸开。剩余的后金骑兵不再恋战,拨转马头向林外撤去。
“追!”王把总杀红了眼,就要上马追击。
“穷寇莫追!”
李若星厉声喝止,“林外恐有埋伏!速速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王把总这才冷静下来,悻悻地勒住马。
战斗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从响箭响起到最后一名后金骑兵消失在林外,不过一刻钟时间。
林中恢复了寂静,只有伤者的呻吟和战马的悲鸣在回荡。
清点结果很快出来。
明军方面:阵亡两人,都是王把总手下的骑兵;重伤三人,其中一人是护卫队成员,
被弯刀砍中胸口,虽穿着防刺服保住了性命,但肋骨断了数根;轻伤五人,包括大腿中箭的那名护卫。
后金方面:遗尸七具,另有至少四人带伤逃走。缴获完好的战马五匹,弯刀、弓箭若干。
沈野蹲在一具后金骑兵尸体旁,手还在微微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虽然隔着距离,但那种真实感还是让他胃部翻腾。
尸体的皮帽已经脱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上去不到二十岁。
眉目间还带着稚气,但嘴角凝固的血沫和胸口的弹孔提醒着沈野: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做得不错。”
卢象关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一枪干掉了他们的头目,不然伤亡会更大。”
沈野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李若星在检查伤员后,脸色凝重:“王把总,此地不宜久留。虏骑既已发出信号,援兵随时会到。”
“部堂说的是。”
王把总包扎着胳膊上的刀伤,“但咱们伤亡不小,还有重伤员,行进速度必然大减。是退回河西务,还是继续前往通州?”
所有人都看向李若星。
老臣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
他看到那些年轻护卫眼中的疲惫和恐惧,也看到老兵们脸上的坚毅。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卢象关身上。
“卢公子,你以为如何?”
卢象关沉吟道:“退回河西务,固然安全,但部堂的任务就耽搁了。继续前进,风险极大。”
他顿了顿,“不过……下官倒有个想法。”
“讲。”
“虏骑既在此设伏,说明他们已控制此段官道。但正因如此,他们未必料到我们敢继续前进。”
卢象关分析道,“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护送伤员轻装返回河西务。
另一路精简人员,改走小路,星夜兼程赶往通州。”
李若星眼睛一亮:“声东击西?”
“正是。”
卢象关点头,“虏骑发现伏击失败,定会加强官道巡查。我们偏不走官道,从田间小路穿插过去。虽然难行,但出其不意。”
王把总皱眉:“小路不熟,容易迷路。而且万一再遇虏骑,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人数要少,要精。”
卢象关道,“不超过十人,全部骑马,不带辎重。遇敌则战,战不过则散,约定在通州城南的潞河码头汇合。”
李若星权衡利弊,最终拍板:“就依此计!王把总,你带伤员和大队返回河西务,禀报张游击,加强戒备。
卢公子,你选几个人,随老夫走小路。”
“部堂不可!”
王把总急道,“您万金之躯,怎能如此涉险!”
“正是因为涉险,才要轻装简从。”
李若星态度坚决,“此事不必再议。卢公子,选人吧。”
卢象关迅速点了八个人:他自己、沈野、卢象柏,以及五名最精干的护卫。
所有人都经历过刚才的战斗,心理素质过硬。
“沈总监,你确定要跟去?”卢象关最后确认。
沈野咬了咬牙:“去!我的枪法还能派上用场。”
“好。”卢象关不再多言,开始分发装备。
每人配一支线膛枪(沈野多带一支备用)、二十发定装弹药、四个掌心雷、两个绊发雷。
此外就是短刀、水囊和三天份的干粮。所有不必要的物品全部留下。
李若星也换上了一套更利行动的短打,外面罩着裘衣。防刺服穿在里面,头盔挂在马鞍上。
王把总见劝阻无效,只得带着伤员和大队,沿原路返回河西务。
临行前,他郑重抱拳:“部堂保重!末将在河西务等您凯旋!”
“去吧。”李若星挥手。
两队人马在林中分道扬镳。
卢象关这一队九人,牵着马悄悄出了树林,没有上官道,而是折向东面,钻进了一片荒废的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