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至二十四日,短暂平静。
德胜门大败后,皇太极并未急于攻城。
后金军移营至北京南苑(南海子),收拢逃散百姓,分发告示释放,摆出一副“仁义之师”的姿态。
同时将入关以来所获马骡按甲分配,每兵一匹,充实骑兵。
京师南苑是大明皇家猎场,皇太极带领后金八旗,悠闲的在大明皇家猎场狩猎,这无疑是对大明皇朝最大的羞辱,消息传出,崇祯皇帝的感受可想而知。
北京城内,则陷入诡异的沉默。
九门紧闭,街巷冷清,只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和更梆声。
朝廷上下,无人再提“出战”,仿佛前日的惨败从未发生。
满桂残部二百余人被调入内城,安置在德胜门内一处营地。
满桂本人入宫面圣,当殿解衣示伤,身上箭创刀痕累累。
崇祯帝温言抚慰,赐药赐酒,但眼神深处,那抹猜疑并未散去。
袁崇焕仍在广渠门外。平台召对并未举行,皇上只传旨“专心御虏,余事后议”。
这反而让袁崇焕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可怕。
这几日,他加紧整顿营防,收拢陆续赶到的步兵。
至二十四日,关宁军已达两万余人,在京城东南隅立栅扎营,背靠城墙,面向虏军。
但军心已悄然变化。德胜门溃兵劫掠的谣言越传越广,许多百姓真的相信是“袁兵”作恶。
关宁军士卒采买粮草时,常遭冷眼,甚至被辱骂。
将士愤懑,袁崇焕只能严令约束:“敢有与民争执者,军法从事!”
二十五日,皇太极动了。
后金大军自南海子拔营,再次逼近京城。但这次,他们绕开了广渠门,直扑左安门。
“督师,虏军转攻左安门!”哨探急报。
袁崇焕登高观望,只见虏军列阵左安门外,却并不急于进攻,只在距城一里处摇旗呐喊,做出攻城姿态。
“疑兵。”
袁崇焕断定,“皇太极在试探,看我会不会分兵去救。”
果然,左安门城头守军发炮轰击,虏军稍退,旋即又进,如此反复,竟缠斗了半日。
双方互有伤亡,但都不大。
傍晚,虏军退去。袁崇焕却接到战报:左安门守将遣兵出城追击,中伏,损兵数百。
“贪功冒进。”
袁崇焕摇头,“传令各营: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二十六日,虏军再至。
这次是冲着袁崇焕来的。
皇太极亲率大军,列阵逼近关宁军营寨。八旗旗帜如林,战鼓震天,摆出决战架势。
关宁军严阵以待。
袁崇焕与祖大寿、何可纲登栅观望,只见虏军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督师,打不打?”祖大寿握紧刀柄。
袁崇焕沉默观察良久,缓缓摇头:“不打。”
“为何?虏军送上门来……”
“你看他们列阵之处。”
袁崇焕指向营前,“那里道路狭窄,两侧有沟壑,大军难以展开。皇太极这是故意诱我出战,一旦我军出栅,必遭埋伏。”
他顿了顿,冷笑道:“他想重演德胜门故伎,先用炮诱,再两翼夹击。可惜我不是满桂。”
果然,虏军鼓噪半日,见明军不出,竟缓缓后撤。
皇太极还派骑兵到阵前辱骂挑战,关宁军将士怒发冲冠,却无一人擅动。
事后得知,虏军果然在两侧埋伏重兵。若当时出战,必中其计。
二十七日,意外发生。
虏军攻外罗城南面,城上守军发炮击退。
但关宁军营中,却突发爆炸——辽将于永绶、郑一麟营中,炮药储存不当,失火引燃,霎时火光冲天!
“救火!”袁崇焕急令。
但火势凶猛,又引燃邻近营帐。士卒惊慌,有些开始后撤。
“不许退!”
袁崇焕亲至火场,厉声喝道,“临阵脱逃者,斩!救火者,赏!”
他率先提起水桶,冲向火海。将士见督师不退,纷纷返身救火。
一场混乱后,火势被扑灭,但损毁营帐数十,伤亡数十人。
袁崇焕当即下令:“今日救火将士,每人赏银二十两!于永绶、郑一麟,储药不慎,各杖二十,戴罪立功!”
赏罚分明,军心遂定。
二十八日,休战。
双方似有默契,皆未动兵。
袁崇焕趁机重整营防,救治伤员。祖大寿派亲兵回京采购药材,带回消息:
袁督师中两箭、祖总兵中左手、参将张存善中八箭的伤情,已在京城传开,百姓稍有动容。
但朝中,弹劾之声未绝。有言官上疏,称袁崇焕“顿兵不战,坐视虏寇纵横”;有御史参奏,说他“擅杀大将(指毛文龙),今又纵敌”;
更有人旧事重提,翻出当年“五年复辽”的承诺,质问“辽未复,虏已至京,该当何罪?”
崇祯帝将这些奏章留中不发,但也没为袁崇焕说一句话。
沉默,是最可怕的表态。
二十九日,转机突现。
乡导任守忠献计:“虏军驻南海子,倚水草而营,最惧火攻。我可派火炮手潜至近处,四面轰击,其营必乱。”
袁崇焕权衡良久,决定行险。
他精选五百火炮手,携轻便佛郎机炮,趁夜色潜行至南海子外围,距虏营仅一里许。
子时,五百炮齐发!
炮弹如雨落入虏营,顿时火光四起,人马惊窜。
后金军虽迅速整队,但不知明军虚实,不敢贸然出击。
混乱持续半个时辰,皇太极果断下令移营,撤出南海子。
消息传回,关宁军欢声雷动。
这是自广渠门之战后,又一次主动出击获胜,虽战果不大,但意义非凡——它证明虏军并非不可战胜,证明关宁军仍有锐气。
袁崇焕重赏任守忠及五百炮手,但心中并无喜悦。
他知道,这种小胜改变不了大局。
皇太极移营,不过换个地方驻扎。数万后金大军仍在京畿,如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朝廷的耐心,正在一点点消磨。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北京下起了小雪。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战场上的血迹,也暂时掩盖了这座帝国都城的焦虑与恐惧。
但雪终会化,血终会露。
袁崇焕站在营中,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七年前在宁远城上,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轰退了努尔哈赤的大军。
那时他意气风发,以为可以挽狂澜于既倒。
如今,他站在北京城外,身边是两万誓死追随的将士,身后是猜忌他的皇帝和朝廷,面前是狡诈如狐的皇太极和数万虎狼之师。
这一局棋,他已落入下风。
而最关键的一子,并不在他手中,也不在皇太极手中。
它在紫禁城里,在那个年轻而多疑的皇帝手中。
“皇上,”
袁崇焕望着宫城方向,轻声自语,“您到底……信不信臣?”
雪落无声,无人应答。
只有寒风吹过营寨,卷起“袁”字大旗,猎猎作响。
那面旗,还能在北京城下飘扬多久?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