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
戌时,后金大营。
皇太极端坐帐中,面色如铁。左右诸贝勒、将领分列,帐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气氛。
右翼诸贝勒——代善、济尔哈朗、岳托、杜度、萨哈廉等,虽甲胄染血,但神情振奋。
德胜门大胜,斩获无数,自是大功。
左翼诸贝勒——莽古尔泰、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豪格等,则大多垂首。
莽古尔泰脸上带伤,阿济格包扎着胳膊,豪格甲胄破碎,唯有阿巴泰看似完好,但眼神闪烁。
“先报斩获。”皇太极开口,声音平静。
代善出列:“右翼此战,击溃明大同、宣府军万余,斩首三千级,俘获两千,缴获马匹、骆驼、兵器、甲胄无数。
明将满桂残部百余骑遁入瓮城,宣府总兵侯世禄溃逃。我军伤亡……不足五百。”
帐中响起低低的赞叹声。以五百伤亡换歼敌万余,确是大捷。
皇太极点头:“右翼诸将,有功。具体赏罚,待还师后议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左翼,“左翼呢?”
莽古尔泰硬着头皮出列:“左翼与袁崇焕部战于广渠门,自午至酉,激战三时。
我军……伤亡颇重,未能击溃明军,反被追至运河,冰陷淹没者数百。”
“具体。”皇太极只说两个字。
莽古尔泰咽了口唾沫,开始详报。
当说到分兵三队、约定入隘口趋右攻伏兵时,皇太极的眼神骤然锐利。
“也就是说,”
皇太极缓缓道,“你定下方略,入隘口后当趋右攻伏兵,违者以避敌论罪?”
“……是。”
“那么,”
皇太极看向阿巴泰,“阿巴泰,你入隘口后,趋右了么?”
阿巴泰浑身一颤,跪倒在地:“臣……臣与豪格离散后,见正面战事紧急,遂与阿济格合兵冲击明军中军……”
“我问你,趋右了么?”皇太极声音提高。
“……未、未趋右。”
皇太极又看向豪格:“豪格,你呢?”
豪格单膝跪地:“臣遵贝勒将令,入隘口即趋右,与明军伏兵激战,阻其合围。但……孤军无援,苦战许久,方得接应。”
“也就是说,”
皇太极扫视众将,“只有豪格一人遵令趋右,其余皆由正路入,是么?”
帐中死寂。多尔衮、阿济格等纷纷跪倒。
皇太极沉默良久,突然笑了,笑声却冷得像冰:“好啊,真好。右翼大胜,左翼大败。
败不是因为袁崇焕有多能打,是因为我军令不行,禁不止!”
他猛地拍案:“阿巴泰!”
“臣在!”
“你与豪格同旗,临阵离散,此一罪;违令不趋右,此二罪。按军律,当削贝勒爵,夺所属人员,给豪格。你可认?”
阿巴泰面如死灰,伏地不敢言。
“还有你们——”
皇太极目光扫过多尔衮、阿济格,“虽未违令,但未督促阿巴泰右进,亦有责。”
又看向莽古尔泰,“你为左翼主将,约束不力,致令不行,该当何罪?”
莽古尔泰额头见汗,跪地请罪。
这时,岳托出列:“汗王,左翼虽败,然诸将皆力战。阿济格战马被创而死,身先士卒;
多尔衮正面苦战,不退半步;豪格遵令趋右,独战伏兵,勇冠三军。至于蒙古各部……”
他顿了顿,“额驸恩格德尔、贝勒巴克等不待整队,骤马轻进,致为明军所败,此败因之一。”
皇太极冷笑:“那就一并议处。”
他看向跪了一地的左翼诸将,“阿巴泰削爵之议,暂且记下。其余诸将,各罚牲畜、银两,夺此次俘获。
蒙古恩格德尔、巴克等,罚赎重金,夺俘获。扎鲁特部巴克、多尔济诸贝勒,无功而败,尽削职,罚赎。”
他顿了顿,又道:“然有功当赏。豪格遵令善战,擢升;哈宁阿、俄罗塞臣等奋勇当先,身被多创,俱授备御。
阵亡将士,厚恤。台弼善力战而死,赠骑都尉世职。”
赏罚分明,条条清晰。众将无不凛然。
最后,皇太极缓了语气:“此战虽左翼失利,然右翼大胜,整体仍胜。
袁崇焕不过九千疲兵,纵胜一阵,也改变不了大局。
传令全军:休整两日,二十五日移营南海子。北京,还在我们掌中。”
众将退去后,皇太极独留岳托。
“汗王,阿巴泰他……”岳托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不是怯战,是顾念两个儿子,怕他们涉险。”
皇太极叹道,“但军令如山,今日若不严惩,明日就没人听令了。此番只记过不削爵,已是宽宥。”
岳托点头,又问:“袁崇焕那边……”
“他赢了这一阵,但输了大局。”
皇太极走到帐口,望向南方灯火通明的北京城,“你信不信,此刻北京城里,弹劾他‘纵敌不战’、‘养寇自重’的奏章,已经堆满皇帝的御案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有时候,战场上的胜利,远不如人心里的失败来得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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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焕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永远赢不了我。”
同一夜,北京城内,确如皇太极所料。
乾清宫里,崇祯帝面前的奏疏堆积如山。
有报德胜门大败的,有报广渠门小胜的,更有无数弹劾奏章。
兵部尚书王洽跪在殿下,汗透重衣。
“一万宣大援军,一日尽溃!满桂残部百余,侯世禄不知所踪!这就是朕的勤王军?!”
崇祯帝将一份塘报狠狠摔在地上,“而袁崇焕,九千骑兵,竟能击败虏军左翼?
王洽,你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是满桂无能,还是袁崇焕……”
他没说下去,但言外之意,殿中人人都懂。
王洽叩首:“皇上,德胜门之败,确有缘故。城上守军发炮误伤满桂军,致其阵脚大乱。
侯世禄伤重先溃,亦是败因。至于广渠门……袁督师用兵向来稳妥,此战应是实打实的胜仗。”
“稳妥?”
崇祯帝冷笑,“蓟州他让虏军潜越,顺义他坐视宣大兵败,如今到了京城,又是‘稳妥’?
他九千骑兵能击败虏军左翼,为何不早与虏决战?为何要等到虏军兵临城下?!”
他越说越怒:“还有,德胜门溃兵劫掠百姓,皆称是‘袁兵’!王洽,你作何解释?!”
王洽颤声:“此必是谣言误传!‘援兵’误为‘袁兵’……”
“够了!”
崇祯帝打断,“传旨:满桂残部调入内城休整。袁崇焕部……仍驻城外,无旨不得入城。再传,召袁崇焕明日平台召对!”
“皇上,城外虏军未退,此时召督师入城,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他袁崇焕真有异心,朕就在这皇宫里等着他!”
崇祯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朕倒要当面问问他,这仗,他到底想怎么打!”
王洽不敢再言,叩首退出。
走出乾清宫,夜风一吹,王洽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天,星月无光。
“袁元素,”他喃喃自语,“这一关,你可要挺过去啊……”
广渠门外,关宁军大营。
袁崇焕还没睡。
他巡营一周,看着那些带伤而眠的将士,心中百味杂陈。
胜了,但胜得苦涩。
九千骑兵伤亡近千,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辽东汉子。
而德胜门那边,万余友军一朝尽溃,满桂生死不明。
更让他心寒的是,战后城上缒下酒肉犒军,守城太监传话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以及那句
“皇上问:袁督师既获此胜,何不乘胜追击,尽歼虏寇?”
乘胜追击?以九千疲惫之师,追击数万虏军?那是送死。
但朝廷不会这么想。皇帝不会这么想。
他们只看到“胜了”,就觉得应该“大胜”,应该“全歼”。
“督师。”
周文郁悄声走近,“城里传出消息,皇上明日要平台召对。”
袁崇焕一怔,随即苦笑:“终于来了。”
“此去……凶险。”
周文郁低声道,“朝中弹劾您的奏章如雪片,谣言四起。皇上此番召对,怕是……”
“怕是问罪。”袁崇焕替他说完,“我知道。”
他望向北京城,那座他誓死保卫的城池,此刻却像一张巨口,要将他吞噬。
“文郁,若我此次入城,有不测……”
袁崇焕缓缓道,“你务必要稳住军心。关宁军可以没有我,但不能乱。
祖大寿虽勇,但性烈;何可纲稳重,可托大事。你须从中调和,务必……务必保住这支军队。”
周文郁眼眶一红:“督师何出此言!皇上圣明,必知督师忠心!”
“忠心?”
袁崇焕摇头,笑容凄凉,“自古忠臣,有几个得好下场?岳武穆‘莫须有’,于少保‘意欲’……我袁崇焕,又能得个什么罪名?”
他不再说,转身回帐。帐中烛火摇曳,映照着甲胄上累累箭痕。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满桂在瓮城里裹伤痛骂;侯世禄躲在北京某处宅院瑟瑟发抖;王洽在兵部衙门连夜写辩疏;
崇祯帝在乾清宫翻阅弹劾奏章;皇太极在帐中谋划下一步;而袁崇焕,在烛光下写下可能是此生最后一份奏疏:
“……臣崇焕肝胆涂地,亦难报皇恩万一。然虏势未退,军心易摇。伏乞皇上暂息天怒,容臣戴罪立功。
待驱逐虏寇后,臣当自缚阙下,听候处置。若臣战没,愿吾皇念关宁将士血战之功,妥善安置,则臣虽死无憾……”
写至此处,笔尖颤抖,一滴墨晕开,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