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晨。三河县以东二十里,枣林庄。
皇太极勒住战马,望向东南方向。那里烟尘不起,寂静无声——没有追兵的迹象。
“汗王,哨探回报,蓟州明军未有追击动向。”
岳托策马近前,“东面疑兵也已按计划撤离,正从小路向我军靠拢。”
“袁崇焕果然没追。”
皇太极嘴角微扬,不知是赞许还是嘲讽,“他知道追不上,也知道追的危险。这个人,谨慎得令人讨厌,也聪明得令人佩服。”
莽古尔泰在一旁嘟囔:“要我说,就该在蓟州跟他打一场!咱们八旗勇士,还怕他关宁军不成?”
“不是怕,是不值。”
皇太极摇头,“在蓟州打,赢了也是惨胜,损兵折将。我们的目标是北京,不是袁崇焕的一颗人头。”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他此刻应该已经转向了传令哨骑,重点侦察东南方向,尤其是河西务一带。”
“汗王认为他会去河西务?”
“那是通往京师最近的路,也是避开我军主力的最佳选择。”
皇太极目光深远,“袁崇焕现在最想的,不是击败我们,是抢在我们之前抵达北京布防。可惜”
他笑了笑,“他恐怕想不到,我们还有时间办点别的事。”
正说着,前军押来一名汉人百姓,衣衫褴褛,战战兢兢。
“哪里人?做什么的?”皇太极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那百姓扑通跪倒:“小、小的是顺义县百姓,逃难至此军爷饶命,饶命啊!”
“顺义?”
皇太极眼神一闪,“那边可有明军?”
“有、有!前两日来了好多兵,说是大同来的满总兵、宣府来的侯总兵,都在顺义县城里扎营呢!小的就是怕打仗,才逃出来的”
大同满桂、宣府侯世禄。
皇太极与岳托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精光。
“有多少人?”皇太极追问。
“说、说是有两三万小的也不清楚,反正县城都住满了”
皇太极挥挥手,让人带下这名百姓,随即召来阿巴泰和岳托:
“听到没有?宣大援军就在顺义,距此不过数十里。若让他们与袁崇焕会合,京师防守便固若金汤。”
岳托会意:“汗王的意思是”
“分兵击之。”
皇太极斩钉截铁,“阿巴泰、岳托,你二人率两旗满洲兵、两旗蒙古兵,即刻前往顺义。
不求全歼,但务必击溃其军,缴获马匹辎重。记住,要快!打完即撤,不可恋战,更不可攻城。”
“嗻!”二将领命。
“其余人马,随我继续西进,目标通州。”
皇太极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务必渡过通州河,在城北扎营。我们要给北京城里的明朝皇帝,送上一份大礼。”
同一日,午时。河西务渡口。
袁崇焕望着眼前繁忙的漕运码头,眉头紧锁。
运河上船只往来,大多是南逃的粮船和客船,见到大军,慌忙避让。
码头上堆积着来不及运走的粮袋,一些民夫正手忙脚乱地装车。
“督师,此地漕粮堆积,可解我军粮草之急。”
周文郁禀道,“是否就地补给,稍作休整?”
袁崇焕尚未答话,忽听不远处传来哭喊声。
只见一名老妇追着一个兵卒,那兵卒手里抓着几张面饼,边跑边往嘴里塞。
“军爷!军爷行行好!那是俺家最后一点粮了!”老妇踉跄摔倒,哀声哭求。
周围兵卒或侧目,或窃笑,无人制止。
袁崇焕脸色瞬间铁青:“拿下!”
亲兵一拥而上,将那兵卒按倒在地。
兵卒吓得面如土色,嘴里还含着半张饼,含糊求饶:“督、督师饶命!小的饿急了,就、就”
“饿急了?”
袁崇焕走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全军将士谁不饿?谁不急行军数百里?若人人都像你这般擅取民粮,我与流寇何异?与虏贼何异?”
他转身,面向闻讯聚拢过来的将士,提高声音:
“本督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饿!但我们是朝廷的兵,是来勤王护民的兵!
若我们自己先成了害民之贼,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还有什么资格让百姓相信我们能打退建奴?”
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疲惫、或麻木、或羞愧的脸,袁崇焕一字一顿:
“今日,我就立一条铁律——凡擅取民家一物者,斩!凡骚扰百姓者,斩!凡不听号令者,斩!”
他拔出佩剑,剑锋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寒光:“将此犯兵,就地正法!首级传示各营!”
“督师饶命啊——”惨叫声戛然而止。
血溅黄土,人头落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渡口,霎时死寂。
袁崇焕还剑入鞘,对周文郁道:“将我军中干粮分出一部分,给那老妇,再补偿银钱。
另外,传令各营——河西务粮秣,一律按市价采买,敢有强取者,这就是下场!”
“是!”
处理完此事,袁崇焕召集诸将议事。营帐中,气氛凝重。
参将张存仁却道:“末将以为,应先在此补给休整。我军连日疾行,人困马乏,此时接战,恐非上策。”
“等休整好了,虏军早到北京了!”祖大寿反驳。
众将争论不休。
袁崇焕静静听着,直到声音渐歇,才缓缓开口:“你们都说得有理。但我问你们——若我军现在赶往通州,皇太极会与我们决战吗?”
帐中一静。
“不会。”
袁崇焕自问自答,“他会像在蓟州一样,或绕开,或对峙,或用计牵制。因为他的目的不是打败我们,是威逼京师。
只要大军出现在北京城下,明朝皇帝必然震恐,朝廷必然大乱。到那时,战与和,就由不得我们了。”
他走到简陋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北京的位置:“所以,我们不能被皇太极牵着鼻子走。他要通州,我们就去北京。
他要震动京师,我们就先一步抵达,稳住民心和军心。”
何可纲迟疑:“可未经明旨,外镇兵马直趋京师,恐犯忌讳”
“顾不得了。”
袁崇焕斩钉截铁,“君父有急,何遑他恤?若因拘泥礼法而误军机,致使京师有失,那才是真正的罪该万死。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他看向众将:“今夜稍作休整,明日拂晓出发,全军轻装,直趋北京!我要在皇太极兵临城下之前,先一步站在城墙之外!”
十一月十六日,夜。左安门外,韦公寺。
九千关宁铁骑在夜色中抵达,人困马乏,但阵型不乱。
袁崇焕下令在韦公寺前扎营,严令不得入民宅,不得损坏树木。
几乎同时,六名哨骑押着六名溃兵来到营前。
这些溃兵衣衫不整,身上还挂着抢来的财物。
“督师,这六人在南郊劫掠民村,被我发现后竟持械反抗,伤我五名弟兄。”
哨骑队长愤然禀报,“请督师发落!”
袁崇焕端坐寺前石阶,火把映照着他冰冷的脸:
“你们是哪部兵马?”
溃兵中一人抬头,满脸痞气:“俺们是宣府侯总兵的兵!怎么,袁督师还要管到我们宣府头上?”
“宣府兵?”
袁崇焕眼神一厉,“侯总兵此刻应在顺义御敌,你们为何在此劫掠?”
“顺义?”
那溃兵嗤笑,“早打输了!侯总兵胳膊都被砍了,这会儿怕是已经逃回北京了!俺们不走,难道等死?”
周围关宁军将士闻言,一片哗然。顺义败了?宣府兵溃散了?
袁崇焕心中剧震,但面色不变:“所以你们就劫掠百姓?”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没粮吃,不抢怎么办?”溃兵振振有词。
袁崇焕不再多言,缓缓起身:“宣府兵溃,是战之罪,非兵之过。但溃而劫民,便是死罪。你们伤我哨骑,更是罪上加罪。”
他挥手:“拖下去,斩。首级悬于营门,示众三日。”
溃兵这才慌了,哭喊求饶,但已被拖到寺前空地。
刀光闪过,六颗人头落地。
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
袁崇焕望着那颗颗头颅,又望向远处北京城巍峨的轮廓,心中涌起无尽的疲惫和悲凉。
虏军未至,自己的兵先溃了。
“督师,是否派人通报兵部?”周文郁低声问。
“报吧。”
袁崇焕疲惫地摆手,“就说袁崇焕已至左安门外,请旨布防。另外,打探清楚顺义战况,还有满桂、侯世禄两部现在何处。”
“是。”
周文郁退下后,袁崇焕独自走进韦公寺大殿。佛像在烛光中低眉垂目,悲悯众生。
他缓缓跪在蒲团上,不是拜佛,是累得几乎站不住。
“佛祖”
他低声自语,“若我袁崇焕真有罪,请罚我一人。但求但求护佑这京城百万生灵,护佑这大明江山。”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而此刻,北京城内,乾清宫的灯火也一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