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日,晨。
蓟州城东楼上,袁崇焕一夜未眠。
他裹着斗篷站在垛口后,看着东方天际由深灰渐转为鱼肚白。
城下,关宁军的营地已升起袅袅炊烟,士兵们开始晨起操练,号令声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督师,喝口热汤吧。”周文郁端着一碗姜汤上来。
袁崇焕接过,抿了一口,辛辣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问道:“昨夜哨探可有回报?”
“四更时回来一队,说石门驿一带已不见百姓,驿丞和当地一徐姓秀才皆已降虏。另在驿外山林中发现零星虏骑踪迹,但未接战。”
周文郁禀道,“其余哨队尚未归营。”
袁崇焕眉头微皱。
石门驿在蓟州城东四十里,是遵化至蓟州的必经之路。驿丞投降,意味着当地行政已瘫痪,后金控制了那个节点。
“加派哨探,以五十人为一队,向马伸桥方向推进。”
袁崇焕下令,“马伸桥距城二十里,是虏骑来袭的第一道屏障,必须掌握其动向。”
“是。”
周文郁领命,又迟疑道,“督师,各营昨夜陆续收容溃兵,现已逾千人。这些溃兵惊魂未定,散布城中城外,恐扰民乱军。”
“挑其精壮者补入各营缺额,余者发给口粮,令其南归。”
袁崇焕道,“但需严令:敢有抢夺民财、散布谣言者,立斩!”
说话间,祖大寿登上城楼。他甲胄齐全,显然也是早起巡营。
“督师,”
祖大寿抱拳,“末将已命犬子泽润率家丁五十人,加入今日哨探。年轻人该历练历练。”
袁崇焕点头:“泽润勇武,随其父风。但务必告诫,哨探以侦察为要,非不得已勿接战。”
“末将明白。”
晨雾渐散时,数队哨骑从东门、北门相继出城。
每队五十骑,皆是关宁军中精锐,一人双马,轻装简从。
祖泽润所在的一队出东门后,沿官道向马伸桥方向驰去。
马伸桥横跨一条无名小河,石桥古朴,桥头有几间废弃的茶棚。时值深秋,两岸芦苇枯黄,在风中摇曳。
辰时末,祖泽润率队抵达桥东二里处,勒马观望。
“少将军,桥上有蹄印,很新。”一名老哨探下马检视路面。
祖泽润今年二十二岁,面庞酷似其父,但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锐气。
他眯眼望向桥西,那里丘陵起伏,林木稀疏,看不到人影,却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分两路,一队过桥侦察西岸,一队沿河北上三里,看看有无浅滩可渡。”
祖泽润下令,“若有虏踪,勿接战,速回报。”
“得令!”
骑兵分头行动。
祖泽润自带十余人留在桥东,下马警戒。寒风穿过枯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息都让人心头发紧。
约莫两刻钟后,北上侦察的那队快马驰回,队正脸色发白:
“少将军!北面三里外发现虏骑!至少百余骑,正沿河岸向南而来!”
话音未落,桥西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哨声!
过桥的那队骑兵狂奔而回,身后烟尘大起,隐约可见追兵影影绰绰。
“上马!”
祖泽润翻身上鞍,“结圆阵!弓箭准备!”
五十骑迅速聚拢,围成内外两圈。
内圈持弓搭箭,外圈挺枪持刀。训练有素,阵型转眼即成。
追兵渐近,果然是后金骑兵,约百余人,披甲不全,似是前哨游骑。
他们见明军结阵,在百步外勒住马,呈扇形散开。
为首一名头目模样的人,头戴铁盔,身披锁子甲,手中提一柄长柄挑刀,正用女真语呼喝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祖泽润问身边通晓女真语的家丁。
家丁凝神听了片刻,脸色一变:“他们在喊要我们投降,否则杀无赦。”
“放箭!”祖泽润毫不犹豫。
弓弦响动,二十余支利箭破空而出。后金骑兵早有防备,举盾遮挡,但仍有数人中箭落马。
那头目大怒,挥刀前指,百余骑呼啸冲来!
“冲阵!”
祖泽润长枪一挺,竟率先冲出!
家丁们紧随其后,五十骑如楔子般插向后金军阵列。
两股骑兵轰然撞在一起!金铁交鸣、战马嘶鸣、惨叫声瞬间炸开。
祖泽润一枪挑翻当面之敌,枪杆顺势横扫,又砸中一人面门。
他自幼随父习武,马术枪法皆得真传,此刻杀得性起,竟单骑突入敌阵深处。
“少将军小心!”两家丁拼死护住侧翼。
混战之中,祖泽润瞥见那后金头目正砍翻一名明军骑兵,当即拨马冲去。
那头目也看见他,狞笑迎上。
两马交错间,刀枪相击,迸出火星。
祖泽润感到虎口发麻,心知对手膂力惊人,不敢硬拼,虚晃一枪,诱敌来追,随即突然勒马回身,一记回马枪直刺其咽喉!
这一枪又快又刁,那头目不及闪避,被刺个正着,惨叫落马。
祖泽润纵马上前,补上一枪,结果性命,顺手摘下其头盔——竟是鎏金铁盔,工艺精美。
头目一死,后金骑兵阵脚稍乱。明军趁势猛冲,又斩数人。
后金军见占不到便宜,唿哨一声,向西退去,临走时不忘抢回伤员和尸体。
祖泽润也不追击,下令清点伤亡。
此战明军阵亡三人,伤七人;斩敌首级十二颗,缴获金盔一顶、铁甲数副、战马五匹。
最重要的是,从俘虏的一名受伤后金兵口中得知,这支骑兵只是前哨,后金大军主力仍在石门驿以西,正陆续向蓟州开进。
“速回报督师!”
祖泽润命人将俘虏、首级、缴获送回,自己率余部继续警戒。
午时,消息传回蓟州。袁崇焕正在与诸将议事,闻报大喜。
“好!斩获虽不多,但扬我军威!”
他当即下令,“赏白银二百两,赐祖泽润部!阵亡者厚恤,伤员好生医治!”
周文郁迟疑道:“督师,此战虽胜,但可见虏骑已近在二十里外。大战在即了。”
“我知道。”
袁崇焕起身,目光扫过诸将,“传令各营:今夜起,所有将官宿于城楼,士卒衣不卸甲,马不离鞍。
祖大寿,你的骑兵营移至城东三里,随时准备接应哨探、截击来敌。”
“末将领命!”祖大寿洪声应道。
何可纲补充:“督师,是否让尤世威、侯世禄两部暂缓移防?待此战过后再”
“不。”
袁崇焕摇头,“分兵计划不变。昌平、三河同样重要,不能因小战而乱大局。况且,”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皇太极不会只派百来骑试探。后续必有文章。”
众将散去后,袁崇焕独自登上东城楼。
他凭栏远眺,只见远处丘陵起伏,林木萧瑟。
马伸桥小胜带来的振奋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忧虑。
皇太极用兵,向来谋定后动。
百骑前哨被击退,对他来说不过皮毛之损,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强攻蓟州?围城打援?还是
袁崇焕的目光不由自主向西望去。
城西地势较高,丘陵连绵,更远处是燕山支脉。那里山林茂密,路径交错,若是大军潜行
“督师,”
周文郁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京师又来圣旨。”
袁崇焕接过,展开阅览。
崇祯帝朱批字迹越发急切:
“卿治兵关外日夕拮据,而已分兵戍蓟,早见周防。关内疏虞,责有分任。既统兵前来,其一意调度务收全胜,不必引咎”
“不必引咎?”袁崇焕苦笑。
皇帝这话,表面是宽慰,实则催促——他要的不是防守,是“全胜”。可战场之事,岂能尽如人意?
他将圣旨收起,对周文郁道:“回奏皇上:臣必竭力调度,然虏势未明,不敢轻言全胜。唯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周文郁记下,犹豫道:“督师,如此回奏,皇上会不会觉得督师怯战?”
“实话实说罢了。”
袁崇焕望向西方渐沉的落日,“为将者,当以实情奏报,不为邀功而妄言。况且,”
他声音低了下去,“我有预感,真正的大战,不在蓟州城下。”
几乎同时,后金大营。
皇太极听完前哨失利的汇报,面色平静。
岳托愤愤道:“汗王,明军哨探嚣张,竟敢主动接战。不如明日派两千精骑,扫清其哨探,直逼蓟州城下!”
“不必。”
皇太极摆摆手,“小挫而已,正好让袁崇焕以为,我们要从东面来。
传令:明日大军继续向蓟州移动,但速度放缓,扎营于城东南山林地带。多树旗帜,广布炊烟,做出大军云集之态。”
莽古尔泰不解:“汗王,我们真要在此与袁崇焕对峙?”
“对峙是真,但不在此决战。”
皇太极指向地图上的蓟州城西,“这两日,我派了三拨细作,摸清了城西地形。
有一条小路,从石门驿北岔出,经黑松林、绕过蓟州西北角,可通三河。
道路狭窄,不宜大军行进,但若趁夜色,分批潜行,一日夜可过。”
岳托眼睛一亮:“汗王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
皇太极微笑,“明日大军在城东虚张声势,吸引明军全部注意力。入夜后,主力秘密西移,沿那条小路潜越蓟州。
留五千人马在城东继续佯动,待主力过后,再趁夜撤离。”
“若被发觉”
“所以需要天时。”
皇太极走到帐口,望了望天色,“今夜阴云密布,无星无月,正是潜行良机。
但为稳妥计,潜越改在明夜。明日,我们还需再给袁崇焕演一场戏。”
“演戏?”
皇太极回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派一队骑兵,明日到明军营前挑战,但不接战,一触即走。
要让袁崇焕以为,我们在试探他的虚实,准备强攻。如此,他便会将全部心思放在城东防御上,无暇西顾。”
莽古尔泰抚掌大笑:“妙!让那袁蛮子瞪大眼睛守着东门,咱们从西门溜过去!”
岳托却仍有顾虑:“汗王,袁崇焕并非庸才,若他也在城西布防”
“他兵力不足。”
皇太极笃定道,“你算算:尤世威回昌平,侯世禄去三河,刘策返密云,曹鸣雷守城。
袁崇焕手头能机动的,不过关宁军万余人。他既要守城,又要防东面,哪还有余力顾及西面山林?况且,”
他顿了顿,“据细作报,明军哨探多派往东、北两个方向,西面哨探稀疏。此乃天赐良机。”
帐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
皇太极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蓟州的位置,轻声道:“袁崇焕,你守你的蓟州,我走我的西路。咱们北京城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