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袁崇焕于初四誓师起兵,关宁铁流六日内狂飙五百里,决意将后金军死死拦截在蓟州一线时——
皇太极在初八这日,仍从容坐于遵化城中。
他正大张旗鼓地设宴庆功,为攻破遵化、三屯营的将士们颁赏犒劳。
鎏金杯盏碰撞之声,压过了城外凛冽的风啸;受赏将领的豪迈笑语,一扫宁远、宁锦两度铩羽的沉闷晦气。
此刻,后金大军的刀锋虽已抵近明朝腹地,但汗王心中的棋局,下一步落子何方,却尚未分明。
对于明朝可能做出的反应,以及自身此后是继续攻城掠地、还是等关宁军前来野外决战,皇太极仍在权衡。
这种犹豫于他而言并非首次——正如此次出兵之初,大军在蒙古境内徘徊半月之久,究竟是西征察哈尔,还是南破长城,彼时,他也曾同样迟疑未决。
崇祯二年十一月初十,午时刚过。
蓟州城东门外的官道上,扬起漫天黄尘。
尘头之中,一面杏黄色“袁”字大旗率先映入城头守军眼帘,紧接着是如林的枪矛、如墙的骑阵。
关宁军主力,历经六日疾驰五百里,终于抵达这座横亘在遵化与京师之间的咽喉之城。
袁崇焕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未着全甲,只套了护心镜,外罩那件已沾满尘土的猩红斗篷。
他勒住马缰,抬头望向蓟州城楼——城墙高三丈有余,砖石斑驳,垛口处可见零星的守军探头张望。
城池规模确如程本直所言,不过三里见方,在辽东动辄周回十数里的坚城面前,显得局促而单薄。
“督师,这就是蓟州了。”
周文郁策马近前,低声道,“比预想的更小。”
袁崇焕没有接话。
他目光扫过城外景象:田地大多荒芜,深秋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缩;远处稀稀落落有些民房,但炊烟寥寥,显是百姓闻警早已逃散。
更令他皱眉的是,城门外竟聚集着数百衣衫褴褛的溃兵,或坐或卧,见到大军到来,也只是茫然抬头,眼中无神。
“那些是何处兵马?”袁崇焕指向溃兵。
祖大寿催马上前,眯眼辨认片刻,哼了一声:“看号衣像是蓟镇本地的营兵,还有从遵化逃出来的。丢盔弃甲,成何体统!”
正说着,城门缓缓打开,数骑奔出。当先一人身着文官常服,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憔悴,正是蓟州兵备道刘诏。
他来到袁崇焕马前,滚鞍下拜:“下官蓟州兵备道刘诏,恭迎督师!督师星夜来援,蓟州百姓有救了!”
袁崇焕下马扶起:“刘道台不必多礼。城中情形如何?粮草、军械、守具可曾齐备?”
刘诏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不敢欺瞒督师蓟州承平已久,库中存粮仅够本城军民半月之用;
火器多已年久失修,火药受潮;守城器械实不相瞒,连擂石滚木都未备足。
加之近日各处溃兵涌入,城中已人满为患,秩序混乱”
袁崇焕脸色沉了下去。
他转身对周文郁道:“先安排大军在城外择地扎营,中军官以上随我入城,查看防务。”
“督师,”
祖大寿低声道,“全军入城恐难容纳,不如分驻内外?”
“正是此意。”
袁崇焕点头,“但需先看清形势。”
进城路上,所见更令袁崇焕心头发紧。
街道狭窄,两旁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偶有百姓探头,也是神色惊慌。
不少溃兵在街角蜷缩,有的甚至与本地兵卒发生口角推搡。
城墙上,守军稀稀拉拉,许多人是临时征发的民壮,连持枪姿势都不规范。
登上东门城楼,视野开阔。
袁崇焕凭垛远眺西方——那是燕山余脉,层峦叠嶂,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苍茫而沉默。
“督师请看。”
刘诏指着城西方向,“蓟州地势,西高东低。虏骑若从遵化来,必先经石门驿,再过马伸桥,方抵城下。马伸桥距城二十里,已派哨探前往。”
袁崇焕沉吟片刻,问道:“昌平尤世威、宣府侯世禄、保定曹鸣雷等部,现在何处?”
“回督师,尤总兵昨日已到,驻于城北;侯总兵前日抵蓟,现扎营城东五里;曹总兵率三千人今晨方至,正在南门外安置。”
刘诏一一禀报,“另有刘策刘部堂,也奉旨率部在蓟,但今早接到兵部新令,命其回防密云,已拔营北去了。
“刘部堂走了?”
袁崇焕眉头一皱。他虽知分兵必要,但未料朝廷调度如此之急。
这时,一名督师标营亲兵匆匆登城,呈上一卷黄绫:“督师,京师六百里加急,皇上圣旨!”
袁崇焕整衣跪接。
展开圣旨,崇祯帝朱笔字迹凌厉:
“关兵着袁崇焕督发前来,尤世威、翟从义合兵策应,协力堵御,无令越蓟西一步,即为上功”
“无令越蓟西一步。”
袁崇焕轻声重复,将圣旨卷起,握在手中。
他感到这卷黄绫重若千钧——那是皇帝的全部期望,也是压在他肩上的如山重任。
当夜,督师行辕设在蓟州衙署。
大堂内灯火通明,各路总兵、副将、参游济济一堂,但气氛凝重。
袁崇焕端坐主位,开门见山:“今日巡视,情形诸位有目共睹。
蓟州城小,粮械不足,若将数万大军全数塞入城内,不待虏至,先自乱矣。”
昌平总兵尤世威率先开口:“督师所见极是。末将所部多来自昌平,将士心系皇陵,若久驻蓟州,恐军心不稳。”
宣府总兵侯世禄也道:“末将以为,虏骑若破蓟州不成,很可能西窜三河、平谷,趋顺义以逼京师。三河乃通衢要道,当遣一军扼守。”
保定总兵曹鸣雷则说:“末将愿率本部留守蓟州城,与城共存亡!”
袁崇焕静静听着,心中已有决断。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直隶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
“诸将所言皆有道理。本督决意分兵布防——
“第一,尤世威总兵率昌平军回防昌平,保卫皇陵,此乃根本,不可有失。
“第二,侯世禄总兵移驻三河,扼守虏骑西奔通道。
“第三,曹鸣雷总兵率三千精兵留守蓟州城,协同本地守军加固城防。
“第四,关宁军主力驻扎城外,以为机动,伺机截击。
“如此,各军分驻要地,既可避免拥挤生乱,又能相互呼应,形成纵深防线。”
众将闻言,大多点头。
但祖大寿却浓眉紧锁:“督师,分兵固然可解供给之困,然兵力分散,若虏集全力攻其一点,恐被各个击破。”
“所以需要严密的哨探和快速的机动。”
袁崇焕看向祖大寿,“复宇,你的骑兵要随时待命。一旦某处告急,须半日之内驰援。”
议事至亥时方散。袁崇焕独留周文郁,命其起草奏疏。
他口述道:
“臣于初十日抵蓟州,计程五百里,六日驰到。入蓟城歇息士马,细侦形势,严备拨哨,力为奋截,必不令越蓟西一步。
初臣虑敌拦截我于半路,未必能及蓟;今及之,乃宗社之灵、我皇上如天之洪福也。微臣犬马之劳,今可施矣”
写毕,周文郁搁笔,迟疑道:“督师,‘必不令越蓟西一步’是否言之过早?虏情未明,万一”
袁崇焕摆手打断:“皇上要的是决心。况且,”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也确实相信,关宁军在此,皇太极过不去。”
话虽如此,当周文郁退下后,袁崇焕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从蓟州缓缓向西移动,划过三河、通州,最终停在“京师”二字上。
他知道,这道防线不能有任何漏洞。
可心底深处,一丝不安始终萦绕——皇太极用兵向来诡诈,他真的会正面强攻蓟州吗?
同一时刻,蓟州东南三十里外,后金军大营。
皇太极坐在牛皮大帐中,借烛光阅读一份刚刚送到的谍报。
帐内炭火正旺,温暖如春,与帐外呼啸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袁崇焕已到蓟州。”
皇太极放下纸条,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六日驰五百里,不愧是袁蛮子。”
侍立一旁的贝勒岳托问道:“汗王,明军主力集结蓟州,是要在此与我决战?”
“决战?”
皇太极摇摇头,“袁崇焕不想决战,他想堵住我们。你看,”
他指向铺在案上的地图,“蓟州就像一道门闩,横在遵化和京师之间。
他的打算是凭城固守,耗我锐气,待各地勤王军云集,再行反攻。”
“那我们该如何?强攻蓟州?”
另一贝勒莽古尔泰粗声道,“袁崇焕的关宁军不好打,宁锦吃过的亏,不能忘。”
“当然不强攻。”
皇太极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你们看蓟州地形——城西是燕山余脉,山势虽不险峻,但丘陵起伏,林木茂密。若有一支兵马,悄无声息从城西绕过”
岳托眼睛一亮:“汗王是说,潜越?”
“正是。”
皇太极站起身,踱步道,“袁崇焕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东面、南面,以为我们会从遵化方向正面而来。
可我们偏不。派一支偏师在城东佯动,吸引明军注意,主力则趁夜色从城西丘陵地带潜行而过。
只要过了蓟州,前面便是三河、通州,一马平川,直抵京师城下!”
莽古尔泰仍有顾虑:“若被发觉,遭其截击”
“所以需要时间。”
皇太极坐回椅中,“先派哨探摸清明军布防,再寻时机。记住,此战目的非攻城略地,而是震动明廷,逼其议和。
只要大军出现在京师城外,明国皇帝必然震恐,届时谈判,我们便占尽主动。”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哨探头目入帐跪报:
“汗王,前哨已抵蓟州城外十里,遇明军塘兵五百,血战一场,生擒十五人,获马二十匹。另已按汗王吩咐,致书蓟州官民劝降。”
“好。”
皇太极点头,“劝降书未必有用,但可乱其军心。继续侦察,尤其要查明蓟州西侧地形、路径,以及明军哨探范围。”
“嗻!”
哨探退下后,皇太极对岳托、莽古尔泰道:“传令各营,明日继续向蓟州逼近,但勿接战。我们要让袁崇焕以为,大战在即。”
岳托领命,又问道:“汗王,若袁崇焕主动出击”<
皇太极笃定道,“袁崇焕用兵,守强于攻。宁远如此,宁锦如此,此次亦必如此。
他最大的依仗是坚城和火器,出了城野战,关宁军虽勇,但我八旗铁骑不惧。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我了解他。此人抱负极大,但顾虑也多。
朝廷猜忌,同僚掣肘,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敢行险。”
莽古尔泰大笑:“那就让他好好守城吧!咱们绕过去,去北京城下喝酒!”
皇太极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他望向帐外漆黑的夜,心中默念:
袁崇焕,这次你我较量,不在城墙上下,而在方寸之间。且看谁能料敌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