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柏没有给沈野太多消化“现实”的时间。
他半请半扶地将神情恍惚的沈野送入一间狭小但干净整洁的船员舱室,留下一句“请勿随意出舱,以免落水或冲撞”,便关门离去。
舱室内,沈野呆坐了许久。
柴油机持续的低吼透过舱壁传来,船身微微震动。
这熟悉又陌生的工业噪音,此刻成了连接那个失落世界的唯一纽带,反而加剧了他的混乱。
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电量还有大半。
他打开摄像功能,对着狭小的舷窗,拍下外面码头上那绝无可能造假的古代劳动场景,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和粗糙的舱壁。
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的震动加剧,窗外景致开始缓缓移动。
船队启航了。
沈野扑到舷窗边,看着那座古朴而繁忙的码头渐渐远去,看着运河两岸倒退的、纯粹的古代田园风光,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这不是片场,没有哪个片场能有这样无边无际、细节真实的布景和群演。
他颓然坐回床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穿越?
这么扯的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卢晓雯他们是什么人?这个“卢氏”又是什么来头?
这些机械船?他们是穿越者?还是掌握了某种技术?
把自己弄过来,就因为自己懂点机械和兵器?
恐惧、迷茫、荒谬感,还有一丝被欺骗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但很快,求生欲和技术人员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环境,思考现状。
对方需要他的技术,短时间内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那么,首先要活下去,然后再图其他。
船行速度很快,远比那些帆船快。傍晚时分,晚霞将河面染成金红。
船队抵达了一个更大的码头,在规定的泊位停下。
沈野透过舷窗,看到码头上灯火渐起,帆樯如林,比下午那个码头还要繁华数倍。
远处,庞大的仓库轮廓在暮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围墙高耸,气派不凡。
这就是卢象柏提到的“武进西仓”?
一夜无话,沈野在忐忑和机器的噪音中半睡半醒。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被码头鼎沸的人声吵醒。
扒着舷窗望去,晨曦中的西仓码头仿佛苏醒的巨兽,喧嚣震天。
无数漕船、民船挤满河道,跳板如林。
码头岸上,人潮汹涌,穿着号衣的仓夫、吏役,缴纳粮税的农民,巡查的兵丁,揽活的力夫,兜售吃食的小贩构成一幅庞大而嘈杂的市井画卷。
空气里弥漫着粮食、灰尘、汗水和河水特有的气味。
沈野看到卢象柏走到船头,拿起一个对讲机低声说着什么,隐约能听到“到了”、“汇合”、“准备进港”等词。
对讲机!
这进一步模糊了他的猜测:这不是单纯的古代?这里有来自其他时代的东西,或者说,有比他更早的穿越者,比如卢晓雯他们。
不久,运河下游方向,一支规模更大的船队缓缓驶来,同样由无桅快船组成,有七八艘之多。
两支船队缓缓靠拢,最终在指定的外围泊位汇合。
沈野看到,一个气度沉稳、目光锐利的年轻人(卢象关)从新来的领头船上走下,与卢象水、卢象柏等人迅速交谈,神情严肃。
汇合后的卢氏船队,大小船只已有十几艘,在这古老的码头边自成一道奇异的风景,引得无数码头工人和过往船民侧目议论。
卢象关没有耽搁,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卢象水及两名手持文书箱的护卫,径直朝着码头岸上那座最为威严、门禁森严的仓库大门走去。
那里,就是武进西仓——大明常州府漕粮存储转运的核心命脉所在。
仓门高大,有兵丁值守。
验看过兵部火漆文书和勘合后,兵丁不敢怠慢,急忙入内通传。
不多时,一位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的官员,在一名捧着账册的胥吏(攒典)和几名仓夫头目的陪同下,快步迎了出来。
此人正是专司西仓的武进县丞。
“下官武进县丞冯远,不知上官驾临,有失远迎!”
冯县丞拱手行礼,目光迅速扫过卢象关及其身后的船队,尤其在那些无桅快船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惊讶,但很快被公务性的谨慎所掩盖。
“上官携兵部急令而来,可是为漕粮之事?”
“冯县丞客气。”
卢象关还礼,开门见山,“本官奉兵部急令,提调卢氏船队,特来装运漕粮,火速北上,以济京师!
此乃兵部文书及勘合,请县丞验看。”他将全套文书递上。
冯县丞接过,与身边的攒典仔细验看,又核对了印鉴,确认无误。
他脸色更加凝重:“果然是京师急用!请上官随下官入仓叙话。”
他将卢象关等人引入仓门旁的一间值房。
值房内简单整洁,墙上挂着仓廒分布图。
冯县丞请卢象关上座,叹道:“不瞒上官,北虏入寇的消息传来,漕司已有严令,各仓务必保障漕粮北运,尤其是供应京师的‘白粮’、‘正兑’米,早已清点待运。
只是如今运河各段都不太平,漕船调动亦紧张。那卢氏商船据说能日行数百里,下官早有耳闻?”他试探着问。
“此乃海外新式船只,航速较快,不受风力所限,故兵部特命征调,抢运粮秣。”
卢象关简单解释,随即切入正题,“冯县丞,仓中现存可用漕粮,特别是上等粳米、白面,数目几何?可能尽快装船?我军务紧急,耽搁不得。”
冯县丞看向攒典。
那攒典早已翻开厚厚的账册,熟练地报道:“回县丞、回上官,西仓现存已验收入库、可供起运的天启六年秋粮,计有:
上等粳米两万三千石,中等粟米一万八千石,白面五千石,豆料六千石。此外,尚有部分往年存粮,但需再次风筛方可启运。”
卢象关心算一下,明末每艘漕船典型载粮量约三百石,自己船队满载大约能装八千石左右。“便要上等粳米五千五百石,白面二千石,即刻装船!可能办到?”
“七千五百石”
冯县丞略一沉吟,“数目不小,装卸需大量人手时间。如今仓夫虽足,但”
“装卸之事,我船队有吊机可用,也可出部分人手协助!工钱照付!只求最快速度!”
卢象关打断他,“冯县丞,京师危在旦夕,万千军民翘首待粮!每快一刻,便多一分希望!此间干系,你我都清楚!”
冯县丞身躯一震,脸上那点公务性的推诿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肩负重任的肃然。
他站起身:“既如此,下官敢不尽力!请上官稍候,我即刻安排!”
他迅速下令:攒典负责按数开仓出粮,核对数目;仓夫头目召集所有仓夫、力夫,准备器械;
同时通知码头巡防兵丁,加强仓区警戒,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装运区域。
命令下达,整个西仓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仓廒沉重的木门被依次推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显露出来。
无数仓夫和力夫如同工蚁,开始将粮袋搬运出仓,通过手推车、扛运等方式,源源不断运往码头。
除了船用起重机,卢象关也让卢象水组织船队水手、护卫中体力较好者,下船协助搬运,加快进度。
他自己则与冯县丞一同在码头监督。
沈野在船上,也被这宏大的装粮场面震撼。
他看到那些衣衫褴褛却力气惊人的古代力夫,喊着整齐的号子,将沉重的麻包扛上跳板;看到卢氏船队的人,无论是船员还是护卫,都脱下外套加入劳动;
看到那个年轻的官员(卢象关)和本地的县丞,站在尘土飞扬的码头前沿,不断指挥协调。
阳光逐渐炽烈,码头变成了汗水与尘土飞扬的战场。
一袋袋粮食被稳稳地装入船舱,堆叠整齐。随着装载进行,吃水线缓缓下沉。
冯县丞看着那高效而有序的装船场面,尤其是卢氏那些人手显然训练有素、体力充沛,眼中惊讶更甚。
他忍不住对卢象关低声道:“上官部下,真乃精悍。有此虎贲运粮,京师之幸也。”
卢象关望着逐渐被粮食填满的船舱,望着北方,缓缓道:
“但愿这些粮食,真能及时送到该送的地方,不辜负弟兄们这番辛苦,不辜负这江南粮米。”
临近傍晚,五千五百石粳米、二千石白面终于全部装船完毕。
卢象关与冯县丞、攒典三方签字画押,完成交割文书。
冯县丞又命人送来一些咸菜、粗盐,算是额外补给。
“卢上官,一路顺风!愿天佑大明,早日驱除鞑虏!”冯县丞在码头边,郑重拱手相送。
卢象关深深一揖:“多谢冯县丞鼎力相助!保重!”
他转身上船,站在船头,看着逐渐远离的西仓码头,看着那逐渐隐入暮色中的漕粮重地,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
“传令各船,检查系泊,清点人员!”
“启航——目标,京师!”